林玄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。
没有梦,没有感知,甚至没有“存在”的概念。他的意识就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,与那棵新概念树的第一片嫩叶彻底融为一体。他感受着树叶在日光下进行的光合作用——不,那是概念层面的“吸收与转化”。他感受着叶片背面那些细密的概念脉络,每一道脉络都连接着一个仙秦子民的命运。
他能“看见”他们。
那个浑身绷带的士兵,战后被授予“镇国勋章”,如今在咸阳重开了一家铁匠铺。他打的不是兵器,是农具——犁铧、锄头、镰刀,每一件都刻着“仙秦制造”的印记。
那个工坊的匠师,在环世界重建后被任命为“概念技术研究院”的首席。他正在带领团队研制第一艘能够真正“跃迁”的星际飞舟,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“嬴政陛下御览”的红批。
那个学堂的学子,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先生,在废墟上重建的百家学宫里教授后辈。他的讲义第一页永远写着同一句话:“文明不死,抗争不止。”
赢昊……
林玄的意识微微颤动。
赢昊老了。三千年岁月终于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。他的腰已经佝偻,白发稀疏如冬日的枯草,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,依旧带着九岁那年看着嬴政献祭时的倔强。
他每天黄昏都会来到环世界废墟中央,在这棵树苗前坐一会儿。
不说话,就只是坐着。
有时候他会带来那件玄黑龙袍,轻轻铺在树根旁。龙袍已经被修复如新,暗金色的龙纹在夕阳下缓缓流转,仿佛还在等着谁穿上它。
“皇爷爷,”偶尔他会开口,“今天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天师,你要是醒了,就摇摇叶子。”
叶子当然不会摇。
于是他就继续坐着,直到夜幕降临,星辰满天。
然后有一天——
林玄感觉到了什么。
一种很轻的、很柔软的触感,从叶片表面传来。不是风吹,不是雨打,是某种更温暖的、带着体温的……触碰。
他的意识微微凝聚。
透过叶片的脉络,他“看见”了——
一个小女孩。
扎着两个羊角辫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袄,脸蛋红扑扑的,手里举着一朵刚摘的小花。她踮着脚,努力把花举高,想要够到那棵树的枝叶。
但她太矮了。
即便踮起脚,也还差着好大一截。
小女孩也不恼,就站在树下,仰着脑袋,认真地对着那片最大的叶子说话:
“叔叔,你睡了好久好久。”
“是饿了吗?”
“我给你带了花花。”
“花花可香了,阿娘说闻了香香的东西,就会醒过来。”
她把小花举得更高,小脸憋得通红。
林玄的意识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“醒”。他只是一缕残存的意识,与这棵新概念树融为了一体。他本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沉睡下去,成为这棵树的一部分,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
但现在——
他看着那个小女孩。
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、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。
看着那朵在风中微微颤抖的、不知名的小花。
他忽然想……试一试。
意识凝聚。
再凝聚。
就像当年第一次在泰山脚下醒来那样,从混沌中,挣扎着,睁开眼。
“叔叔!”小女孩惊喜地叫了起来,“你醒了!”
林玄低头,看到了自己。
他穿着那件青衣——不,不是当年的青衣,是这棵树用概念凝聚出的、全新的青衣。他的身体半透明,站在树下,就像一道温暖的影子。
他弯腰,接过小女孩手里的小花。
那是一朵普通的野花,五片白色的花瓣,黄色的花蕊,没有任何特别之处。但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,晶莹剔透,映着初升的朝阳。
“谢谢你。”林玄轻声说。
小女孩歪着头看他,认真地问:“叔叔,你睡了那么久,饿不饿?我家有馍,阿娘蒸的,可香了。”
林玄笑了。
笑得眼眶微热。
“好。”
他说。
---
那一天,整个环世界都震动了。
没有人想到,那棵已经在废墟中央静静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树,会突然绽放出满树的花朵。
那些花不是普通的植物花朵,是“概念之花”——每一朵都代表着一个被新概念树容纳的可能性。有羽人的灵化之花,有硅基的晶簇之花,有机械的齿轮之花,有虫族的复眼之花,更多的,是仙秦的抗争之花。
花开七日,七色交替。
而当第七日花落时,树下多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