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种子发芽,是在一个月后。
那天早上阿念照常去浇水,蹲在那个小土包前,絮絮叨叨说着昨天学的字、前天抓的蚂蚱、还有昨晚做的梦。说着说着,她忽然停住了。
土包中间,顶出了一点嫩绿色。
很小,比蚂蚁大不了多少,就那么颤颤巍巍地立在晨光里,叶尖上还挂着一滴露水。
阿念愣了两秒,然后撒腿就跑。
“林爷爷!林爷爷!发芽了!”
林玄正在树下打坐,听到喊声睁开眼,就看到那个小丫头跑得辫子都飞起来,脸上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。
他笑了,站起身跟她走过去。
那点嫩绿还在。
在早晨的阳光下,那两片小小的叶子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努力站稳脚跟。
“真的是芽!”阿念蹲下来,凑得很近,又怕呼吸太重吹到它,“林爷爷,它好小啊。”
“嗯,很小。”
“它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树啊?”
林玄看着那株小苗,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也许……它不会长成大树。”
阿念抬头,眨巴着眼睛:“为什么?种子不是都长成树吗?”
“有些种子会长成树,”林玄说,“有些会长成草,有些会长成花。它想长成什么,就长成什么。”
阿念歪着头想了想,觉得这个道理有点绕,但她向来不纠结想不通的事。
“那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还没有名字。”
“那我们给它取一个!”
阿念兴致勃勃地开始想名字,嘴里念念有词:“小花?小草?小绿?小芽……”
她把能想到的都念叨了一遍,最后拿不定主意,抬头看林玄。
林玄看着那株小小的苗,又看了看旁边那朵已经干枯的小花——阿念插在那里的那朵,花瓣都掉光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梗,但还立在那里,像是守着什么。
“叫它‘念念’吧。”林玄说。
阿念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
“林爷爷,你……”
“不是因为你。”林玄揉揉她的脑袋,“是因为它让人惦记。种下它的人,照顾它的人,以后看到它的人……都会忍不住惦记它。”
“所以叫念念?”
“嗯。”
阿念低头看着那株小苗,忽然觉得它顺眼极了。
“念念,你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是阿念,咱俩名字有点像,以后我罩着你。”
小草在风中摇了摇,像是在回应。
---
念念长得不快。
一个月才长到手指那么高,叶子细长细长的,颜色绿得发亮。没有开花的意思,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风来了摇一摇,雨来了抖一抖,太阳出来了舒展舒展。
阿念每天来,有时候浇水,有时候就是蹲着看。
“念念,你今天好像长高了一点点。”
“念念,我昨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,我写给你看。”
“念念,林爷爷说你不一定长成大树,那你想长成啥样啊?”
小草不说话,只是摇。
阿念也不嫌它闷,自问自答自得其乐。
有一天,她忽然发现念念旁边冒出了第二株小苗。
一模一样的那种。
“林爷爷!”她又跑着去找人,“念念生小宝宝了!”
林玄来看,确实是新芽。
他没有解释这其实不是“生小宝宝”,只是种子周围的土壤里可能还有别的种子发了芽。他只是点点头,说:“嗯,它有伴了。”
阿念高兴极了,给新芽取名叫“叨叨”,因为“念念叨叨”刚好一对。
叨叨长得比念念还慢,好几天才冒出第二片叶子。阿念也不急,每天跟两株小草说话,念念说完跟叨叨说,叨叨不说话就再回去跟念念说。
后来,又冒出了第三株。
阿念给它取名叫“歪歪”——因为它确实长得有点歪。
然后是第四株、第五株……
那个小小的土包周围,渐渐热闹起来。
---
那年秋天,念念开花了。
很小的一朵,白色的花瓣,黄色的花蕊,跟阿念当年送的那朵一模一样。
阿念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“林爷爷,”她回头问,“念念是不是记得那朵花?”
林玄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朵小白花。
风吹过,花瓣轻轻颤了颤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花谢之后,结出了一颗种子。
很小,比芝麻大不了多少,圆溜溜的,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阿念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摘下来,捧在手心里,跑去问林玄:
“林爷爷,这个怎么办?”
林玄看着那颗种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记得那个辛苦的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