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梦呓般的低语,如同一道无形的魔咒,在大殿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开皇大殿内,死寂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杨坚的身躯,僵在龙椅上,仿佛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。
愤怒?
悲恸?
不甘?
所有的情绪,都在那句“谁当斫之”的问话中,被彻底蒸发,连一丝一毫的残渣都不剩下。
他的脑海,一片空白。
他的世界,一片空白。
那张曾经布满皱纹却依旧不失威严的脸,此刻像是被风干的橘皮,迅速地干瘪、塌陷下去。
眼窝深陷,眼神空洞,再也映不出这万里江山的半分光彩。
他用了一辈子去堆砌的雄心,去铸就的伟业,在这一刻,被他最骄傲的儿子,用最轻佻、最疯癫的方式,彻底砸得粉碎。
他明白了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大隋……完了。
不是亡于百万大军折戟的辽东城下。
不是亡于对峙百年的草原突厥。
更不是亡于那些此起彼伏,如野火燎原的叛军。
它亡了。
就亡在他亲手选定的继承人手中。
亡于那个他倾注了所有希望,寄予了全部未来的,晋王杨广。
从仁寿宫那一声不详的啼哭开始,到矫诏夺嫡的阴影,再到大业元年的万丈豪情,萨水之畔的三十万白骨……直至此刻,江都迷楼里那清醒的疯癫。
杨广用他的每一个决定,用他每一次的自负与狂妄,亲手为大隋这艘即将航向盛世的巨轮,钉下了最后一颗棺材钉。
那不是修补。
那是……陪葬。
就在此时,天幕中的画面,再度流转。
仿佛是应了杨广那句诡异的谶言,视频进入了这位帝王篇章的,最后一幕。
那一夜,江都的晚风似乎格外喧嚣,风中裹挟着运河的潮气,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味道。
那是血的味道。
天幕中,苏羽那略带沙哑的旁白声,冰冷地响起。
“骁果军,大隋最精锐的卫士,他们的家眷,他们的根,都在关中,在北方。”
“他们已经太久,太久没有回家了。”
“当杨广最终决定,要永远留在江都,放弃北归的那一刻,这些曾经最忠诚的卫士,爆发了他们最后的,也是最绝望的愤怒。”
画面,陡然一转!
冲天的火光,撕裂了江都奢靡的夜色。
喊杀声,兵刃碰撞声,惨叫声,汇成了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洪流。
原本负责拱卫杨广安全的骁果军,在这一刻,化作了从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。
宇文化及,宇文智及。
这对兄弟的面孔在火光下扭曲而狰狞,他们带着哗变的精锐将士,如决堤的潮水,冲破了一层又一层的宫门,径直涌入了杨广的寝宫。
迷楼之内,依旧灯火通明,酒气与脂粉气混合的味道,令人作呕。
而杨广,竟还端坐在上首。
他没有逃,也没有躲。
身上那件华贵的龙袍甚至没有一丝褶皱,他竭力维持着一个帝王最后的,也是最可悲的威严。
他看着那些手持兵刃,双目赤红的将士,看着为首的宇文化及。
他开了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颤抖。
“朕待尔等不薄,何以至此?”
宇文化及身侧,一名叛军将领越众而出,他手中的长刀还滴着血,直视着御座上的帝王。
他的声音,比殿外的晚风更加冰冷刺骨。
“天下皆苦!”
“陛下不仅不爱惜万民,更不爱惜我等将士性命,反而在此荒淫无度,醉生梦死!”
“我等只想回家!只想回到关中与家人团聚!”
“陛下却要将我等,将所有人的归路,都断绝在这烟花之地!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杨广的心口。
这画面,充满了极致的讽刺。
杨广看着这些曾经对他山呼万岁,俯首跪拜的将士,看着他们眼中那不再有任何敬畏,只剩下憎恨与决绝的神情。
他知道,一切都结束了。
他那清醒的疯癫,终于迎来了现实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