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假的天堂崩塌,金碧辉煌的碎片跌入死寂的灰色雾气之中,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
仙乐与大道纶音的残响还未彻底消散,一种更为古老、更为原始的威胁,便从这片虚无的废墟中苏醒。
那些静止的灰色雾气,开始不安地蠕动、翻滚。
它们像是被高浩光那炽烈如骄阳的神魂之火所惊扰的巢穴,又像是被那句“回家吃饭”的宣言所激怒的混沌本身。
雾气之中,响起了尖锐的、非金非石的嘶鸣。
下一刻,万千道由雾气凝聚而成的利箭,无声无息,却又铺天盖地,从四面八方刺向中心处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。
每一道雾箭,都蕴含着足以抹杀神魂的寂灭之力。
然而,高浩光对此视若无睹。
他的身体依旧残破,神魂依旧疲惫,但他的“道”,在这一刻,已然不同。
万次死亡,万次轮回。
他曾在这片虚无中,用最卑微的姿态,尝试了世间所有已知的、未知的求生之法。
他曾祈求过。
他曾忏悔过。
他曾顺应过。
得到的结果,只有一次又一次冰冷的死亡。
直到刚才,在那张被血浸透的空白符纸上,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世人修行,画符,悟道,本质是什么?
是感悟天道,顺应天道,最终成为天道的一部分。
这是何等的卑微。
这与摇尾乞怜的野狗,又有什么区别?
凭什么?
凭什么要顺应一个将你玩弄于股掌、视你为蝼蚁的“天”?
凭什么要乞求一份随时可能被收回的“恩赐”?
符箓之道,不该是乞求。
更不是对灵气的简单搬运。
高浩光的神魂深处,一个疯狂而又清晰的念头破土而出,迅速成长为参天大树。
符,是契约。
是求法者以自身的意志为筹码,与这方天地立下的契约。
你可以遵守它制定的规则,进行一场公平的利益交换。
你也可以……
用更强的意志,去撕毁它的规则,逼迫它进行一场不公平的讨价还价!
高浩光的眼瞳深处,那焚尽八荒的骄阳猛地一缩,所有的光和热都内敛到了极致,化作一点深邃难言的暗金色。
他动了。
面对那攒射而至的万千雾箭,他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。
没有笔。
他便以指为笔。
没有朱砂。
他便以神魂为墨。
没有符纸。
这整个虚无的假世界,便是他的画卷!
他的食指,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决绝,在身前的虚空中,划下了第一笔。
很慢。
慢到极致。
指尖仿佛并非划在空处,而是嵌入了一块坚不可摧的万载玄冰之中,每前进一寸,都需耗费难以想象的心力。
“嗡——!”
他指尖所过之处,周围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漆黑裂痕,随着他手指的移动而生灭。
他不是在画符。
他是在用自己的意志,给这片死寂的虚无,刻下一道永不磨灭的伤疤!
他是在勒索!
他在向那高高在上、默然无情的所谓“天道”,发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勒索!
他的筹码,是他万次死亡凝练出的不甘。
他的本金,是他被反复碾碎又重塑的痛苦。
他唯一的诉求,是对那操蛋世间,仅存的一丝眷恋。
这些无形无质的情感,此刻通过他暴涨的神魂之力,被强行灌注进那一道金色的笔画之中。
那不再是单纯的线条。
那是一道枷锁,一道规则,一道高浩光亲手为这片天地制定的,全新的“法”!
这种画符的方式,颠覆了神通界数万年来的所有常识。
它不敬天地。
它不畏鬼神。
它甚至不讲道理。
它只讲“我”!
我思,故我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