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长青的话音在天机楼内回荡,久久不息。
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不是通过耳朵传入,而是直接烙印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。
大厅里的气氛变得极为诡异。
先前那些对“阿吉”的悲惨遭遇报以冷笑与鄙夷的江湖人,此刻脸上的表情凝固,眼神中透出一种被颠覆认知的震撼。
他们试图去理解,却又本能地抗拒着这种理解。
一个活在粪坑里的乞丐,是在悟道?
这简直比“剑神沦为乞丐”这个故事本身,还要荒诞离奇。
然而,这种震撼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,便被一道尖锐的女声悍然撕裂。
“一派胡言!”
几名身穿杏黄道袍、背负长剑的峨眉派女侠客排众而出,她们个个面若冰霜,眼神里燃烧着难以遏制的怒火。
为首的女侠往前踏出一步,清冷的目光直刺高台上的苏长青。
“苏楼主!我敬你天机楼知晓天下事,却不想你竟是这般颠倒黑白、混淆是非之辈!”
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“武功再高,悟道再深,若无德行,算什么英雄?配什么剑神!”
“谢晓峰当年于大婚之日,弃我武林同道慕容世家的大小姐于不顾,让她沦为天下人的笑柄!这等始乱终弃、无情无义的行径,人神共愤!”
“似这等抛妻弃子的负心汉,便是当一辈子乞丐,受尽世间苦楚,那也是他活该!绝不值得任何同情,更不配你苏楼主在此为他粉饰!”
此言一出,场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,尤其是在场的女性江湖人,无不感同身受,对那素未谋面的谢晓峰生出彻骨的厌恶。
就在这时,一道凄厉的冷笑,自四楼的雅间内幽幽传出。
那笑声穿透了厚重的珠帘,不似人声,更像寒冬腊月里,孤魂野鬼在荒坟上的夜哭,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怨与刻骨的恨意。
“苏楼主……”
雅间内,女子的声音响起,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“你今日这番高论,当真是让本宫……大开眼界。”
“为了给那个男人洗刷罪名,你竟能编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悟道说辞。”
帘幔之后,慕容秋荻的身影微微晃动,声音里的恨意几乎要凝为实质。
“本宫倒要问问你!一个为了逃避责任,连家族荣耀、个人名誉都可以随意抛弃的懦夫!”
“他那所谓的剑道,究竟是用来斩妖除魔,还是用来羞辱他曾经说过要守护一生的人!”
整个天机楼,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汇聚向四楼那方被帘幔遮蔽的雅间。
高台之上,苏长青缓缓转过身。
他深邃的目光仿佛无视了物理的阻隔,穿透了重重门墙,直抵那雅间之内,落在慕容秋荻悲愤欲绝的灵魂深处。
面对这近乎淬毒的质问,他的神色依旧平淡如水,没有半分波澜。
他淡淡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慕容夫人。”
“世人总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真相,殊不知,眼见之实,未必为实。唯有天机,可测人心。”
“你恨了他二十年。”
“可你是否曾静下心来,哪怕只有一瞬间,去想过……”
苏长青的声音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重锤,敲击在众人心上。
“那个在你心中,曾是顶天立地、无所不能的神剑山庄三少爷,为何会舍弃万贯家财,舍弃那唾手可得的锦绣河山,去选择那样一条卑贱到尘埃里的路。”
“难道你真的以为,他所做的一切,仅仅是为了逃避你吗?”
话音落下,满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。
慕容秋荻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苏长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,他接下来的话,如同一道九天惊雷,在天机楼内轰然炸响。
“二十年前,大明皇权动荡,燕王诸棣兴兵靖难,史称——靖难之役。”
“诸棣大军攻破南金城,建文帝于宫中举火,自焚于熊熊烈火之中,下落不明。”
“而当时,被誉为一代忠臣的兵部尚书铁铉,在乱军之中,拼死带走了建文帝唯一的年幼太子,一路遭遇了无数来自新朝廷高手的疯狂追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