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婉娩的悲鸣,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刺破了天机楼内那层凝滞如铁的死寂。
她的哭声凄厉,绝望,像是在哀悼一个已经死去的世界。
这哭声,也点燃了压抑在众人胸口的引线。
死寂之后,是火山般的爆发。
“下毒?”
“是谁?!是谁如此歹毒,对李门主下此毒手!”
“猪狗不如的东西!正道领袖,国之栋梁,竟遭此暗算!”
愤怒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炸开,汇成一股滔天的声浪。无数道饱含杀意的目光,在楼内疯狂扫视,寻找着那个万恶不赦的罪魁。
最终,所有的视线,都如同约定好了一般,齐刷刷地射向了二楼的一处包厢。
那里,坐着百川院的几位高层。
他们曾是四顾门的元老,是李相夷最信任的袍泽。
一股无形的压力,瞬间将那方小小的包厢挤压得几欲崩塌。
大熙江湖,无人不知,当年四顾门刑堂堂主云彼丘,东海之战后便将自己囚于百川院后山,画地为牢,一跪十年。
世人皆传,是他被妖女所惑,一时糊涂,亲手在那杯送行的茶水中,下了剧毒。
百川院现任院主纪汉佛,在那千百道目光的凌迟之下,一张老脸已无半分血色。他颤巍巍地站起身,走出包厢,对着高台之下,对着那个被笛飞声揪住的身影,深深地,深深地弯下了腰。
“门主……”
纪汉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云彼丘……他……他罪孽深重,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“可他这十年,日日夜夜受心火煎熬,人不人,鬼不鬼,确实……确实是生不如死。”
这番话,带着一丝恳求,一丝哀戚,企图为这段尘封的罪孽,画上一个悲凉的句号。
然而。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,却又极冷的笑,从高台之上传来。
那笑声不大,却像一根冰针,精准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,让那鼎沸的怒火,瞬间为之一滞。
苏长青站在那里,白衣猎猎,眼神中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讥诮与冷漠。
他看着那些面露愧色的原四顾门旧部,看着台下那些义愤填膺的江湖豪客,缓缓开口,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天机楼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云彼丘?”
“他确实是端上那杯毒茶的人。”
“但他,不过是一枚棋子。”
苏长青的声音顿了顿,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的空隙,却又在下一秒,将他们推向更深的深渊。
“一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用完即弃的可怜虫罢了。”
“真正布下这个局,真正要置李相夷于死地的,另有其人。”
什么?
全场哗然。
云彼丘不是真凶?
那又是谁?
苏长青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,他的目光,越过所有人,径直落在了李莲花的身上。
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,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苏长青的眼神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不是同情,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宣判。
“李相夷。”
他叫着他十年前的名字。
“这十年来,你最大的执念,就是找回你师兄单孤刀的尸骨。”
“你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,走遍大江南北,受尽白眼,吃尽苦头。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,你都能在码头上跟人磨破嘴皮。因为那五十两,是你买师兄消息的钱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
苏长青的声音陡然压低,每一个字,都带着一种恶毒的、穿心刺骨的力量。
“那个在东海之战前离奇失踪,让你方寸大乱,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奔赴东海为你复仇的师兄……”
“他,根本就没有死。”
他根本就没有死。
短短六个字。
像是一道九天惊雷,在李莲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整个世界,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,只剩下这六个字,化作无数狰狞的鬼影,在他眼前盘旋,尖啸。
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维持着被笛飞声揪着衣领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
那双向来淡漠疏离的眸子,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收缩。
不可能。
师兄……怎么会没有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