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明明亲眼看到了师兄留在山洞里的绝笔信,看到了那没于乱石之下的半截衣角。
那根他珍藏了十年,用红绸包裹的断裂的佩剑,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。
苏长青没有给他任何消化的时间。
他俯视着那张终于出现裂痕的脸,用一种堪称冷酷的语调,将那个最黑暗,最肮脏的真相,血淋淋地剖开,展示在所有人面前。
“单孤刀不仅没死。”
“他,才是那个利用云彼丘,在你茶中下毒的真正主使者!”
“他嫉妒你,李相夷。他嫉妒你那震古烁今的武学天赋,嫉妒你十七岁便能力压天下群雄,嫉妒你在四顾门、在整个江湖中那无人能及的无上威望!”
“他认为,只要你李相夷还活在世上一天,他单孤刀,就永远只能是你身后的那个影子!”
“于是,他自导自演了一场假死的戏码,让你心神大乱,让你和金鸳盟不死不休。”
“他算准了你会中毒,算准了你会和笛飞声两败俱伤,算准了四顾门会因此分崩离析!”
“而他自己,则躲在最深的黑暗里,改头换面,成立了如今搅得天下大乱的‘万圣道’,准备坐收这渔翁之利!”
轰——!
李莲花的整个世界,彻底崩塌。
不是裂开,不是破碎,而是直接化为了齑粉。
他一直视若父兄的师兄。
他十年间走遍天涯海角,拼了命也要寻回其尸骨的师兄。
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,支撑他拖着残躯苟延残喘的唯一执念。
竟然……
竟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那个亲手将他推入地狱的人。
“砰!”
一声脆响。
他手中一直端着的那个粗瓷碗,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,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一片锋利的瓷片,深深划破了他的手心。
殷红的鲜血,顺着掌纹汩汩流出,滴落在地,与那破碎的瓷片混在一起。
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。
这种被至亲至信之人从背后捅入骨髓的背叛,这种信仰被连根拔起的毁灭,远比那碧茶之毒,要惨烈一万倍。
“不……”
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一声颤抖的,带着哭腔的低喊,从角落里传来。
方多病呆呆地站在那里,脸上一片煞白。
他一直将自己的舅舅单孤刀视为天底下最了不起的英雄,甚至因为这层血缘关系,自诩为天机楼的正统传人。
此刻,他看向高台上的苏长青,用尽全身力气喊道。
“楼主!你在骗人!你一定是在骗人!”
“我舅舅是一代大侠,他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!”
可他的声音,在触及到李莲花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神时,却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。
直至最后,彻底消散在喉咙里。
苏长青的审判,还在继续。
他像一个最冷静的刽子手,一刀一刀,凌迟着单孤刀那早已不存在的侠义之名。
“他不仅策划了你的死,勾结了金鸳盟的余孽角丽谯,甚至……他还觊觎着大熙的皇权!”
“他放出南域秘宝‘泊蓝人头’的消息,就是为了颠覆江山社稷,图谋那九五至尊之位!”
“单孤刀的假死,不是结束,而是这场武林浩劫,这场天下大乱的真正开端!”
“他亲手毁了四顾门,也亲手毁了你,李相夷。”
“这种心机,这种手段,何其恶毒!”
李莲花缓缓地,缓缓地闭上了眼睛。
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他惨白的脸上,却照不进他那片已经彻底死去的内心。
两行清泪,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。
十年寻找。
十年隐忍。
十年煎熬。
到头来,只是一个荒诞至极的笑话。
天机楼内,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。
人们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们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,见证了一位剑神的陨落,更看清了人性中最丑陋、最卑劣、最黑暗的一面。
高台之上,苏长青静静地站着。
他就那样垂着眼,看着脚下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人间炼狱,像一尊没有感情,没有温度的审判神祇,将所有尘封的罪恶,一一暴晒在灼灼日光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