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兽园的味儿,腌咸菜似的腌进骨头缝,洗都洗不掉。
张强和周生一前一后拖着灌铅的腿走出后山。谁也不理谁,却像说好了,都没回院子,一头钻进了两院中间那片密竹林。
月亮刚爬上来,光惨白,晃得竹影乱摇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张强把怀里那兜还沾着兔子粪沫的矿渣倒在地上,胖脸老大不高兴,一屁股坐下直喘粗气。
“分了吧。”
周生没坐,他嫌脏,靠在根老竹子上,慢悠悠掏出自己那兜矿渣——比张强那堆多几块,也亮堂点。
气氛有点僵。这堆破石头是俩人在屎山里刨了三天的成果。
周生眼珠一转,尖着嗓子先开口:“规矩得先讲清楚,张师兄。这玩意儿是咱俩一块弄的,但没我这双好眼,你怕是把它们当兔子没消化的烂坷垃。我七你三,算照顾同门情谊了。”
张强眼皮猛跳,火“噌”地上来了。
“嚯”地站起,一身横肉直颤,影子整个罩住瘦猴似的周生:“你他娘放什么屁?那几千斤屎,谁一袋袋扛出去的?是你这细胳膊细腿?还是我?”
他又逼近一步,唾沫星子差点喷周生脸上:“没老子出死力气,你哪来闲工夫扒拉?还要七成?我看你是想吃屁吃昏了头。对半分!少一块都不可能!”
周生往后缩,背紧贴竹子。他清楚,真动手这蛮牛一巴掌就能把他拍进土里抠都抠不出来。可嘴上不服软:“力气值几个钱?修仙界讲究的是脑子!懂不懂?”
“我懂你个大西瓜!”张强根本不听,弯腰大手一挥,作势要把矿渣全扫进旁边臭水沟,“不想分是吧?行,谁也别要!听个响儿算了!”
“哎哎哎!别介!”周生急了,伸手拦。他真怕这二愣子犯浑。这可是锐金石矿渣,提炼了能换不少灵石。“行行行,怕了你了,你是大爷。五五分!算我吃亏!”
俩人蹲地上像分赃的小贼,借着月光一块块数。
“这块大的归我。”“凭什么?”“那块坑多归你,这块亮堂归我。”“手别乱摸,那是我那堆!”
好不容易分完,各自把矿渣往怀里一揣,狠狠互瞪一眼,防贼似的分开钻出竹林。
心里都觉得吃了天大的亏。
……
第二天蒙蒙亮。
周生揣着半兜宝贝矿渣,做贼似的摸到外门炼器房。炼器房在半山腰大溶洞里,人没进去,热浪先扑脸,燎得眉毛卷曲发焦。
里头“叮叮当当”打铁声一片,火星子乱溅。一个光膀子满身油汗的壮汉师兄,正抡大锤砸块烧红的铁胚。
周生堆起讨好笑凑过去:“师兄,忙着呢?”
壮汉停锤,牛眼斜了周生一眼,没吭声。
周生忙把矿渣捧过去献宝似的打开:“师兄您掌掌眼。我这点锐金石矿渣,能不能受累给炼个小玩意儿?哪怕根针也行。”
壮汉捏起一块晃了晃,“嗤”地笑出声,满是看不起:“这撒子烂怂玩意儿哦。”一口地道汉中方言,“里头全是杂质,提炼又费工又费时还浪费炉火。拿我寻开心呢?”手一松,矿渣掉回兜里,“走走走,莫耽误老子打铁。”
周生不死心,腆着脸:“师兄手艺高,这点事儿对您不是难事。炼成了,我给您打下手劈柴!”
“劈柴?”壮汉把大锤往砧子上一顿,震得地抖三抖,“老子这儿缺劈柴的?想开炉,拿十块下品灵石来!少一个子儿莫得谈!没钱?没钱你说个锤子,赶紧爬远点!”
周围淬火的弟子跟着哄笑:“拿把烂矿渣就想炼器,穷疯了吧?”
周生脸涨成猪肝色,笑声像刀子刮耳膜。他一句话没说,扎紧布兜口,转身就走。
出溶洞,凉风一吹,才发觉背心全是冷汗。回头看了眼炼器房黑洞洞的大门,狠狠往地上“呸”了一口。
“狗眼看人低!十块灵石?跟抢劫有什么区别!不就是炼器吗?你当小爷自己不会?”
……
张强没周生那么多鬼点子,也没想过去求人。让他求人不如杀了他痛快。他揣着矿渣径直去了山脚下外门集市。那地儿鱼龙混杂,摆摊弟子多,说不定能换点实用的。
集市吵吵嚷嚷,叫卖声比菜市场还热闹。
“瞧一瞧看一看了喂,祖传‘大力丸’,吃一颗力气大得能扛鼎,师姐看了腿软走不动道!”
“新鲜出炉的符箓嘞!贴一张保你在后山横着走!”
张强一路走一路看,手紧紧捂着那兜矿渣。他想换把趁手斧头或厚背大砍刀,可问一圈,人家一看是没提炼的矿渣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兄弟,你这玩意儿弄起来太费劲,不要不要。”
“去去去,拿破烂想换我宝刀?想得美!”
张强心里发凉,正要打道回府。前头摊位传来激烈争吵。
“退钱!你这骗子!说什么《泥鳅步》是上古身法,老子练半个月,除了摔得鼻青脸肿,连只鸡都抓不住!”一个瘦高弟子揪着摊主领子不放。
摊主是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,扯着公鸭嗓子嚷:“放手!买定离手懂不懂?功法难练正说明它高级!是你自己笨,关我屁事!”
“屁的高级!这根本是残缺步法,逃命用的,狗都不练!”
张强脚步骤停。
逃命用的?步法?这不正是他缺的吗?上次痒痒粉的事,他想抓周生,那小子跟猴儿似的在墙头乱窜,他除了撞墙就是摔跤,毛都没摸到。如果有了身法……
张强挤进人群,一把拉开闹事的瘦高弟子,力气大得把人推个趔趄。他指着摊主手里灰扑扑的玉简,瓮声瓮气问:“这玩意儿,怎么卖?”
摊主正愁脱不开身,一看来了个愿意接盘的,虽然人看着傻大黑粗,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“这位师兄识货!这可是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张强打断,把怀里那兜矿渣全倒摊子上,又从裤腰带抠出块还带体温的下品灵石——他唯一的家当,“这些东西,换你玉简。换不换?”
摊主扫了眼矿渣,品相一般但锐金石含量还行,加一块灵石,怎么算都不亏。而且这破功法放手里也是积灰。
“换!成交!”摊主生怕张强反悔,一把将玉简塞他手里,卷起东西和灵石,风似的溜进人群没影了。
旁边瘦高弟子一脸同情拍拍张强肩膀:“大个子,你……哎,脑子是个好东西,真是可惜了。”
张强没搭理。他握着有点凉的玉简,嘿嘿傻笑。
管他是不是骗人,只要能让他跑得快,就是好东西。周生那只瘦猴子,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。
……
回乙字叁号院,周生把自己关进屋里。他翻箱倒柜,找出刚入门时发的《基础符箓图解》,又扒拉出以前从杂役处顺的破破烂烂《百草图鉴》。记得书里提过怎么控制火候。
“聚火符……能把普通火温度提上来……”
“松脂……能助燃……”
周生是行动派,说干就干。他在院子角落用豁口锄头挖些黄泥,吭哧吭哧搭了个歪歪扭扭的土灶——手艺是小时候在村里看铁匠打铁偷学的。
又跑到后山松树林刮了一大罐松脂,弄得满手黏糊糊的油,洗都洗不掉。
东西备齐。周生把矿渣装进从膳堂偷的破陶罐,架在土灶上。
点火。松脂遇火“噌”地窜起老高。
周生没闲着,手指沾着珍贵朱砂,哆哆嗦嗦在黄纸上画“聚火符”。
第一张,刚扔进去。“嘭!”闷响,火苗像打饱嗝,吐出口黑烟喷了周生一脸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周生呛出眼泪,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黑灰,活像从灶坑爬出的黑无常。
“再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