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生还在磨石头,根本没听见。
张强把那根空心竹管塞进了那个破洞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把自己那像风箱一样巨大的肺活量,全部调动起来。
对着竹管。
“呜——————”
一股凄厉、悠长、忽高忽低的哨音,顺着竹管,直接灌进了周生的屋子里。
因为竹管连通着屋内,这声音经过屋子空腔的共鸣,变得格外阴森恐怖。
正在磨石头的周生手一抖。
那块碎石头差点砸在自己脚面上。
“谁?!”
他猛地回头,看向黑漆漆的屋里。
屋里没人。
但那个“呜呜”的声音还在回荡,像是有一个冤死鬼正在他床头哭。
周生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但下一秒,他就反应过来了。
哪来的鬼?
这分明是人搞的鬼!
他冲到窗户边,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戳进来的竹管,还有墙根外面那个正鼓着腮帮子吹气的大黑影。
“张强!你大爷!”
周生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既然被发现了,张强也不装了。
他把竹管一扔,隔着墙大喊:“吵啊!你接着吵啊!老子给你伴奏!”
“我就不信治不了你!”
周生抓起手里的烂木头,对着院子里的空水缸就是一顿猛敲。
“当当当当当!”
水缸的动静比木头大多了,震得人耳膜疼。
张强也不甘示弱。
他没有竹管了,干脆用手拢在嘴边,学起了山里的野猪叫。
“哼哧!哼哧!嗷——!”
这一夜,清虚宗的外门弟子宿舍区,炸了锅了。
这边是“当当当”的打铁声。
那边是“呜呜呜”的鬼哭声。
中间还夹杂着“哼哧哼哧”的野猪叫。
“搞啥子名堂哦!”
旁边院子里,那个脾气火爆的四川弟子实在是忍不了了。
他披着衣服冲到院子里,指着天骂。
“是哪个砍脑壳的?大半夜是在搞文艺汇演嗦?”
“要吵滚到山上去吵!这是人住的地方!”
另一个方向,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河南口音。
“谁家哩猪跑出来嘞?听着咋这就惨呢?”
“是不是要杀猪吃肉啊?给俺留一口中不中?”
周围的叫骂声此起彼伏,但这并没有让张强和周生停下来。
相反,这两人已经彻底杀红了眼。
周生敲得手都麻了,但他觉得自己不能输。
张强嗓子都喊哑了,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赢。
噪音,从两个人的对抗,变成了对整个外门的无差别攻击。
就在这噪音大战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。
“当当当——嗷呜——哼哧——”
突然。
一股恐怖的压力,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。
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,一把掐住了所有声音的脖子。
周生举着木头的手僵在半空,怎么也敲不下去了。
张强长大的嘴巴保持着一个“O”型,那声猪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整个世界,在这一瞬间,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草丛里的虫子都不敢叫了。
一道人影,不知道什么时候,出现在了两家院子中间的篱笆墙上。
他背着手,脚尖轻点在篱笆尖上,身体随着夜风微微起伏。
那是一张黑得不能再黑的脸。
是负责外门纪律的教习师兄。
他本来正在不远处的静室里打坐,正好到了突破的关键时刻。
结果,这一阵“鬼哭狼嚎”加“打铁杀猪”的声音,差点让他走火入魔,气血逆流。
此刻,他的额头上,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。
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吃人。
“很有精神嘛。”
师兄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炸雷一样在两人的耳边响起。
“既然这么有精神,睡觉多可惜啊。”
周生手里的木头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张强也不自觉地把手从嘴边放了下来,缩着脖子,努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。
“都给我滚出来。”
师兄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片刻后。
两个耷拉着脑袋的身影,乖乖地站到了院门口。
周生手里还捏着那块磨了一半的石头。
张强手里还拿着那根用来捣乱的晾衣杆。
人赃并获。
教习师兄看着这两个让他头疼的活宝,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想要一巴掌把他们拍进土里的冲动。
他抬手指了指山顶的方向。
那是清虚宗外门最大的广场——传道坪。
平时那是几千名弟子听早课的地方,面积足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。
“去传道坪。”
师兄冷冷地说道。
“那里地方大,够你们折腾。”
“既然睡不着,那就去扫地。”
“把整个传道坪,每一块青砖,每一条缝隙,都给我扫干净。”
“天亮之前扫不完……”
师兄露出一个森森的白牙笑容。
“那明天的早课,你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边学猪叫,一边扫。”
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……听明白了。”
两人的声音细若蚊蝇。
一炷香后。
巨大的传道坪上。
空旷,寂静,冷清。
月光洒在青石地面上,泛着一层惨白的光。
两道孤零零的身影,一人拿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大扫帚,正在那儿机械地挥动着。
“沙——沙——”
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单调而枯燥。
张强一边扫,一边用余光狠狠地瞪着不远处的周生。
吵吵吵,让你吵!这下舒服了吧?
老子让你知道什么是立体环绕声,你也让老子知道了什么是通宵扫大街!
周生也是一脸的愤恨,他一边扫,一边在心里把张强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你不让我好过,你也别想睡个安稳觉!看谁先疯!
疯没疯不知道。
但这梁子,算是又结大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