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盐御史衙门,内宅。
门窗紧闭,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浓重气味。
是药草熬煮到极致的苦涩,混合着丝绸锦缎久不通风的腐朽,还有一丝……人气衰败的死气。
贾琮的脚步停在门外。
他没有立刻推门,只是静静站着,目光穿透雕花的门扉,似乎能看到内里那正在被一点点蚕食殆尽的生命。
北境的狼兵能嗅出百里外的血腥。
而他,能嗅出这栋华美宅邸深处,那股浸透了阴谋与背叛的毒。
“老爷,您喝口药吧……”
一道娇媚入骨的声音从房内传出,带着刻意拿捏的关切与温顺。
“药熬好了,温温的,喝了身子才能爽利些……”
贾琮的眼帘微微垂下。
情报里,这个声音属于赵姨娘。林如海最受宠信的枕边人。
也是那个亲手将慢性毒药,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的凶手。
“滚出去!”
一声暴喝,毫无征兆地炸响。
房门不是被推开的,而是被一股巨力直接踹得四分五裂。木屑纷飞中,贾琮的身影裹挟着门外冰冷的空气,踏入这间令人窒息的病房。
“砰!”
那名被称为赵姨娘的女人,正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,脸上恰到好处的担忧瞬间凝固。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骇得魂飞魄散,手腕一软,瓷碗脱手而出,砸在光洁的地板上,碎裂成无数片。
黑色的药汁泼洒开来,一股更加刺鼻的异味瞬间蒸发。
“你是什么人!好大的胆子!敢闯御史内宅!”
惊恐过后,便是色厉内荏的尖叫。赵姨娘仗着身份,刚想撒泼,斥骂眼前这个不速之客。
她的话音甚至没能完整地吐出。
两道黑铁般的身影从贾琮身后闪出,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。
冰冷的铁手扣住她的双肩,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,她双臂被反剪至身后,膝盖一软,整个人被死死地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脸颊,恰好贴着那滩温热的毒药。
“林妹妹。”
贾琮没有看那个女人一眼,他的目光落在床榻的方向,声音放缓了些许。
“去叫醒你父亲。”
林黛玉早已闻声赶来,她站在一旁,小脸煞白,看着眼前这暴烈的一幕,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。听到贾琮的话,她才如梦初醒,泪水夺眶而出,跌跌撞撞地扑向床边。
贾琮低下头,视线落在地上的药渣与碎瓷上。
他的瞳孔深处,那股在码头上燃起的杀气,此刻凝练成了一点刺骨的寒芒。
“孙大夫。”
他侧过头。
“看你的了。”
孙思邈早已就位。他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,快步上前,蹲下身,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,在黑色的药汁里轻轻一拈。
指尖捻动,感受着那细微的质感。
随后,他将手指凑到鼻下,闭目一嗅。
再睁眼时,他眼中已是一片了然。
孙思邈不再迟疑,转身走到床榻边,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囊。针囊展开,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在昏暗的光线下,闪烁着幽微的光。
他出手如电。
指尖拈起一根三寸金针,没有丝毫犹豫,精准地刺入林如海头顶的百会穴。
随后是人中、神庭、印堂……
“鬼门十三针,起!”
孙思邈发出一声低喝,他的双手陡然加快,快到在空中留下了一片模糊的残影。
一根根金针不断刺入林如海周身的要穴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随着金针的刺入,林如海那张本已枯黄如败叶的脸庞,竟然开始泛起一层暗沉的紫色,皮下的血管似乎都在扭曲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被从他身体的最深处,强行驱赶出来。
“呕——!”
突然,一直毫无生息的林如海猛地弓起身子,剧烈地弹坐起来。
他张开嘴,一大口腥臭粘稠的黑色淤血,猛地喷射而出,溅落在华美的被褥上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那口黑血吐出,他脸上的暗紫色迅速褪去。
原本涣散浑浊的双眼,仿佛被清水洗过,在那一片污浊之中,渐渐透出了一丝清明的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