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视线缓缓聚焦,最终落在了眼前那个泪流满面的女孩身上。
“黛……黛玉?”
林如海的嘴唇开合,发出的声音干涩、沙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在枯木上摩擦。
“爹爹!”
林黛玉再也忍不住,一声悲呼,扑进了父亲枯瘦的怀中。
在孙思邈的后续调理下,几枚丹药入腹,一股暖流护住心脉,林如海的神智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。
他感受着体内那久违的清明,也感受着那依旧虚弱但不再被毒素侵蚀的身体。
当贾琮将那份来自黑冰台的密信内容,用最平静,也最残忍的语调,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他听时。
当他得知,自己缠绵数年的“病”,根本不是病,而是日复一日的投毒。
当他得知,下毒的手,不仅来自扬州盐商,更来自他最宠信的枕边人。
当他得知,整个林家早已被视作一头待宰的肥羊,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,便会被群狼分食。
这位曾经温润尔雅,风度翩翩的探花郎,沉默了。
他没有怒吼,也没有咆哮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那双重新恢复清明的眼睛里,一点点褪去了文人的温和,一点点沉淀下墨汁般的黑暗。
当贾琮说到,荣国府这些年早已截断了他与黛玉的所有通信,只等着他死后,以“监护”之名,名正言顺地吞没林家百万家资时。
林如海的身体,停止了颤抖。
他彻底平静了下来。
一种死寂的平静。
“琮哥儿……”
林如海在贾琮的搀扶下,缓缓坐直了身体。他抬起头,看向贾琮,那双曾经只会出现在书卷与朝堂上的眼睛里,此刻射出的,是淬过毒的、属于复仇者的光。
“我林家,自高祖起,四代列侯,蒙受皇恩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透出一股钢铁般的坚硬。
“我受先帝之命,巡盐江南,本想为大周守住这财税命脉……没成想,竟是引狼入室,养痈为患。”
他转头,看了一眼跪在地上,早已吓得屎尿齐流的赵姨娘,眼神里没有厌恶,只有一片漠然。
“还有那荣府……呵呵,好一个国公府,好一个骨肉至亲。”
“我竟一封信也未曾收到。他们居然想吞了我林家的家资?”
林如海伸出枯瘦的手,一把抓住了贾琮的手臂。
那只手没什么力气,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,却狰狞可怖。
“贤婿!”
他死死盯着贾琮。
“只要你能保住黛玉周全,这江南的半壁财权,我林如海……愿拱手相送!”
“我要让那些吃我林家血肉,图谋我女儿的人……通通下地狱!”
“林世伯放心。”
贾琮反手握住他的手,语气沉稳。
他转身,从身后的玄甲卫腰间,解下了那柄代表着皇权的尚方宝剑。
“当!”
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贾琮将剑鞘重重顿在桌案上,那声音,仿佛一柄重锤,敲在了这府邸中所有心怀鬼胎之人的心脏上。
“今晚,黑冰台会清洗这府内所有的叛徒。”
“明日,我会带着这把剑,去给扬州城里那些等不及的盐商们,送一份大礼。”
这一夜。
扬州巡盐御史衙门,注定无眠。
凄厉的惨叫声并未持续太久,很快便被压抑成了一声声闷哼,然后是物体被拖拽的声音,最后归于死寂。
那些被重金收买的仆从、管事、护院,还有那位曾经娇媚的赵姨娘,被黑冰台的铁鹰锐士从一个个角落里揪出来。
他们如同处理垃圾一般,被一一清理。
血,染红了后院的积雪。
林如海披着一件大氅,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。
他没有去看,但他能听到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、甜腻的血腥气。
他的眼神冰冷如铁,倒映着窗外院中,被灯笼照亮的、一抹抹刺目的殷红。
他要复仇。
而贾琮,就是他手中最锋利,也是最致命的那把屠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