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,汴京城的轮廓被迅速涌上的暮色所吞噬。
朱雀门前那山呼海啸般的狂热浪潮,随着两支钢铁洪流的分道扬镳,渐渐归于平静,只留下经久不息的议论,在街头巷尾的灯火下悄然发酵。
十字街口,贾琮勒住胯下战马。
他与身侧的凌不疑对视一眼,彼此的头盔下,是如出一辙的冷静与坚毅。
无需言语。
一个眼神,便交换了所有信息。
“宫里见。”凌不疑的声音隔着面甲传来,低沉而清晰。
“好。”贾琮微微颔首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,一玄一黑两支队伍,一个向左,没入通往皇城的宫道;一个向右,沿着宽阔的御街,向着神武侯府的方向行去。
万民的敬仰与欢呼被抛在身后,夜风卷起他披风的一角,带来一丝战后的凉意。
神武侯府。
这座由天子亲赐的府邸,气派恢弘,却也透着一股新居的清冷。
贾琮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亲卫,沉重的紫金吞天甲随着他的步伐,发出一阵阵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响。
他踏入正堂,还未坐定,滚烫的茶水便已奉上。
白色的雾气袅袅升腾,模糊了他冷硬的面部轮廓。
他刚刚端起茶盏,指尖触碰到那份温热,试图驱散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与杀意。
府门外,却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。
亲卫统领玄一快步入内,单膝跪地,声音压得很低,但那份不满却毫不掩饰。
“侯爷,荣国府的人。”
“赖大亲自来的,说是府里的老太太有请。”
玄一顿了顿,补充道:“他还说,四王八公十二侯的各家当家人,此刻都在荣禧堂聚着,是专门为侯爷设的宴,等着您过去叙话。”
贾琮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他将茶盏凑到唇边,滚烫的茶水滑入喉中,却丝毫冲不散胸中翻涌的冷意。
嘴角,一个极细微的角度,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讽。
叙话?
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肥头大耳、脑满肠肥的所谓“国之柱石”的嘴脸。
一群靠着祖宗功劳簿,趴在大周身上吸血的寄生虫。
旧日的恩情早已在一次次的算计与凉薄中消耗殆尽,如今凑在一起,还能有什么好事?
无非是看到了他手中那二十万京营的滔天权柄,想来分一杯羹罢了。
“呵。”
一声极轻的嗤笑,从他喉间溢出。
贾琮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,瓷器与硬木碰撞,发出一声脆响。
他猛然起身。
身上那套尚未卸下的紫金吞天甲,甲叶碰撞,发出一连串清脆而肃杀的声响,仿佛一头被惊扰的凶兽,正在舒展筋骨。
他根本没有更换常服的打算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一身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尚未散尽的血腥与煞气。
“备马!”
冰冷的两个字落下。
“再点一百玄甲卫,随我同去!”
片刻之后,神武侯府的大门轰然洞开。
贾琮一马当先,身后跟着一百名沉默如铁的玄甲卫,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旋风,撕裂了汴京城的夜色,朝着荣国府的方向,杀气腾腾地席卷而去。
荣国府,荣禧堂。
此时的荣禧堂内,与府外的清冷截然不同,一派“热闹”景象。
顶级檀香的青烟在梁柱间缭绕,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陈腐、衰败的暮气。
北静王水溶,这位身份最尊贵的勋贵代表,正襟危坐于上首。
他的脸色保养得很好,但眼角细密的皱纹和微微下陷的眼窝,暴露了他被酒色掏空的底子。
贾赦与贾政一左一右,如同两尊泥塑的菩萨,脸上挂着僵硬而讨好的笑容,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侧。
堂下,满满当当地坐着十几个身影。
镇国公、理国公、齐国公……一个个名号响亮,全是大周朝开国至今,最顶尖的那一撮老勋贵。
他们穿着华美的绸缎,腰间的玉佩价值连城。
可那浮肿的面色,虚浮的眼神,以及交谈时有气无力的语调,无不昭示着,这是一个早已腐朽的群体。
他们高谈阔论,声音却虚浮无力,谈的是风花雪月,想的是利益交换。
就在这片虚伪的和谐中,一道厉喝如惊雷般从门外炸响。
“神武侯到!”
这一声通传,中气十足,充满了军伍的铁血之气,瞬间刺破了堂内烟雾缭绕的虚假繁华。
原本喧闹的谈笑声,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地转向门口。
下一刻,贾琮的身影出现在那里。
他没有走,而是踏。
沉重的军靴,每一步都像是用巨锤凿击在地面上,踩着那名贵的波斯地毯,却发出了让整个大堂都为之震颤的闷响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每一步,都精准地踩在所有人的心跳鼓点上,压得他们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