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陵侯府门前,车马喧嚣,灯火通明。
当贾琮的身影自夜色中踏出,出现在府门口时,那种自内而外散发的、属于沙场铁血的沉凝气场,无声无息地压过了所有的喧闹。
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。
原本在里屋与程始寒暄奉承的各路官员,交谈声戛然而止,接着,他们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,纷纷涌了出来。
不仅仅是因为贾琮头顶那尊神武侯的爵位。
更是因为他身后,那两个如影随形般的存在。
左侧,是顾千帆。
一身皇城司的玄黑飞鱼服,绣春刀的刀柄上缠绕着冷硬的鲨鱼皮。他的眼神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深井,任何窥探的目光投进去,都会被那份幽深与冰冷吞噬。他只是随意地扫视,便让几个自诩精明的官员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,后背沁出一层薄汗。
右侧,是凌不疑。
新晋的禁军统领,甲胄在灯火下反射着森然的金属光泽。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上,神情冷峻,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凛冽。他的站位很微妙,既是并肩,又带着一丝拱卫的姿态,那双鹰目看似平视前方,余光却锁死了周遭一切可能的威胁。
这三个人往那一站,便是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。
大周最锋利的矛。
最坚固的盾。
以及最无孔不入的眼。
整个王朝近八成的武力与监察权柄,此刻就以实体化的形态,静静地伫立在程府的门前。
“神武侯亲临,程家……程家蓬荜生辉啊!”
程始大步流星地迎了出来。
这个在南疆战场上能止小儿夜啼的满面虬须的大汉,此刻在贾琮面前,那份发自骨子里的恭敬,没有半分作伪。他的声音甚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他亲眼见过玄甲军的铁蹄是如何踏碎敌阵的。
他比京城里任何一个养尊处优的文臣都清楚,眼前这个看似清隽的年轻人,一旦动起来,就是一部吞噬一切的战争机器。
贾琮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那份沙场血气被完美地收敛在温和的表象之下。
“程将军。”
他微微侧身,示意身后的亲卫抬上贺礼。
那是一对用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镇宅石狮,玉质温润,雕工却霸道凌厉,狮眼之中,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凶悍。灯火一照,那狮眼竟折射出幽幽的血色光泽,让人不敢直视。
“将军在南疆平叛,一杆长槊杀得南越贼寇胆寒,本侯在北境亦有所闻。”
“今日乔迁,这杯喜酒,本侯自然要来讨。”
贾琮的声音不重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这番话给足了程始面子,更是直接肯定了他南疆的战功,让这位耿直的武将一张黑脸瞬间涨得通红,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,脸上的虬须都在兴奋地颤动。
“侯爷说的是,说的是!快,里边请,上座!”
宴席正式开始,贾琮毫无悬念地被推到了主客之位。
凌不疑与顾千帆分坐他左右下手,三人自成一个气场,将整个宴会厅的氛围都切割开来。
原本那些自命清高的文官,还准备了几首酸溜溜的诗词,想在席间用什么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来暗讽一下这些“粗野武夫”不懂风雅,只知杀伐。
可当他们对上顾千帆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眼眸,再瞟一眼贾琮腰间那柄据说饮过北蛮王血的玄色长剑……
一个个都乖乖闭上了嘴。
那些准备好的诗词,瞬间在肚子里烂成了毫无意义的酸水。
甚至有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御史,为了在贾琮面前混个脸熟,不惜自降身价,端着酒杯,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,说着自己都觉得肉麻的祝酒词。
内宅之中,则是另一番景象。
萧元漪端坐主位,正与几位品级相当的官家夫人寒暄,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言谈举止间,尽显主母风范。
但她的心,却有一半都飘在了外院。
她的目光,不着痕迹地扫过自家那几个虽然也上过战场、却依旧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儿子。
再隔着珠帘,望向门外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,年岁甚至比她长子还小,却已然权倾朝野的贾琮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盘旋。
那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盘算。
程家需要一个更强大的靠山,一个能让程家在京城这潭深水中站得更稳的盟友。
而贾琮,无疑是当下最炙手可热,也最无法预测的选择。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剑,可以庇护程家,也可能在挥舞时,不慎将程家割伤。
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里。
那个正百无聊赖地用银签戳着点心,满脸都写着“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”的小女儿身上。
“少商。”
萧元漪的声音响起,平平淡淡,却精准地穿过席间的笑语,落入女儿的耳中。
角落的安宁被打破了。
“去给神武侯敬杯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