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过头,对着躲在屏风后面的程少商吩咐道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她想试探一下。
试探这位少年权贵,对自己这个虽然顽劣不驯,却生得一张足以令满京城贵女都黯然失色的小女儿,到底是什么态度。
程少商撇了撇嘴。
她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。
让她去给那个男人敬酒?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,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其气势所伤的男人?
她才不稀罕。
可当她抬头,触及母亲那双严厉且充满警告的眼睛时,所有的叛逆都只能暂时压下。那眼神在说:程家的颜面,由不得你胡来。
她认命地放下银签,端起桌上的银质酒壶,提起那身繁复的裙摆,低眉顺眼地走了出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穿过珠帘,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外院的喧嚣与热浪扑面而来,混杂着酒气与男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,让她有些不适。
她并不觉得贾琮会看上自己。
毕竟,传闻中,他身边跟着的那几个女子,无论是清冷的林家表妹,还是端庄的薛家表姐,亦或是那几个江南来的绝色,每一个都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子,不食人间烟火。
自己算什么呢?
一个被母亲嫌弃,被兄长们当成麻烦的野丫头罢了。穿着这身华丽却束缚的衣裳,活脱脱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。
然而,当程少商终于走到那张汇聚了全场目光的案几前,周遭的喧哗声诡异地平息下去。
她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,审视,探究,好奇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按照规矩,象征性地下跪敬酒。
一只手,突然伸了过来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有力,直接扶住了她正欲下沉的手腕。
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,温热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程少s商的身体像是被电流击中,猛地一缩。
她下意识地抬头。
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传说中的杀气,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威压。
反而带着几分……玩味。
一种猫捉到老鼠后,不急着吃掉,反而想先逗弄一番的玩味。
贾琮盯着眼前这张虽然带着几分惊慌失措、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底那股子机灵劲儿的小脸,唇角微微上扬,语气不紧不慢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宴会厅。
“程四娘子。”
他缓缓开口。
三个字,让全场彻底安静下来。
坐在不远处的盛紘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额头和鬓角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更远处的程始,刚刚因为贾琮的夸赞而涨红的脸,刹那间血色尽褪,变得一片煞白。
内宅帘后的萧元漪,心中更是猛地一沉,握着扶手的手指瞬间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。
贾琮的声音还在继续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。
“听说你前些日子在街上骂本侯,是‘只会杀人的铁疙瘩’?”
一句话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。
轰然炸响。
满座皆惊。
所有人都用一种惊骇欲绝的目光看着程少商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
贾琮身旁的凌不疑,原本冷峻的目光骤然一凝,视线从贾琮握着程少商手腕的手,缓缓移到程少商那张煞白的小脸上,眼神变得晦暗不明。
贾琮的声音顿了顿,目光在程少商那张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白的脸上扫过,语气陡然带上了一丝危险的笑意。
“今日这酒,是想给本侯赔罪?”
他停顿了一下,让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发酵。
“还是想毒死本侯?”
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。
针落可闻。
而就在这片足以让人窒息的寂静中,程少商却猛地抬起头。
她的眼中没有预想中的恐惧和求饶。
反而闪过一丝被当众拆穿后的恼怒,以及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