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神武侯府的门庭在两盏风灯下,投出巨大的兽影。
贾琮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亲卫,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立刻走向内院,而是独自站在庭中,抬起了自己的左手。
手腕上,那根粗糙的红色绳结,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刺眼,却又带着一种顽固的暖意。
他指腹的厚茧轻轻摩挲着绳结的纹路,那笨拙的系法,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指尖的温度和慌乱。
那双明亮又执拗的眼睛,那个灿烂到让月华失色的笑容,在他脑中一闪而过。
贾琮的唇角,勾起一个极淡、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。
片刻后,他放下手,转身,那一点柔和的弧度瞬间敛去,周身的气息重新变得冷硬如铁。
他径直走向了那座灯火通明的书房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混杂着陈年书卷与冷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烛火摇曳,将一道纤弱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背后的书架上。
秦可卿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绸裙,安静地立在书案旁,烛光映在她脸上,有一种凄艳的美感。
天香楼那场风波之后,她便被贾琮以族亲的名义安置在了侯府。
府里的人都清楚,这位名义上的族亲,更是侯爷手中一枚随时可能落下的棋子。
“侯爷。”
秦可卿躬身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,声音轻柔,却掩不住一丝紧绷。
她没有抬头,而是伸出双手,将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,沉沉地搁在了书案上。
那动作,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。
贾琮在主位坐下,宽大的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
他的目光并未先看那匣子,而是落在秦可卿微微发颤的指尖上。
他随手拨开了匣子的铜扣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匣子打开,里面并非什么珠玉珍玩。
几本厚厚的账册,边角已经磨损。
几封泛黄的信件,被一条丝带仔细捆好。
这些东西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,散发着一股陈腐又危险的气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贾琮开口,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秦可卿的身体绷得更紧了,她终于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。
“回侯爷,这是宁国府真正的‘家底’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“贾珍父子这些年在外倒卖官家祭田、私吞修缮公款的证据,都在里面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勇气。
“甚至……还有他们这些年,私下与当年废太子余党往来的书信。”
“虽然大多只是些利益输送,并未深交,但只要有一封信捅到御前……”
后面的话,她没有说出口,但那后果不言而喻。
抄家灭族。
秦可卿是个聪明的女人。
她知道自己对于贾珍而言,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。
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暗流之中,她更是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。
她看透了所有人的虚伪和凉薄,唯独贾琮,这个行事霸道、杀伐果断,却又恪守着某种底线的男人,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生机。
这便是她的投名状。
是她献上的忠诚,也是她反抗自己命运的唯一武器。
贾琮的指节在账册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一声。
又一声。
极有规律。
这是他找到猎物时才会有的习惯。
他并不在意贾珍贪墨的那点银子,大周朝的蛀虫太多,不差这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