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如刀,刮过荒原,卷起残雪与草屑。
大军开拔。
或者说,一群被押赴刑场的囚徒,在监军的鞭笞下,朝着名为幽州的屠宰场,进行着一场绝望的迁徙。
贾环所在的“陷阵营”,理所当然地被推到了整个队列的最前端。
这支由囚徒、流民、以及犯事的低级军官拼凑而成的队伍,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,许多人身上只裹着单薄的囚衣,手中武器更是五花八门,锈迹斑斑的佩刀,乃至削尖的木棍。
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,便是在遭遇蛮族时,用自己廉价的性命去消耗对方的第一波箭雨,用他们温热的血肉去迟滞对方铁骑冲锋的脚步。
他们是活的饵食,是移动的肉盾。
贾环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,混杂在这群形容枯槁、满脸绝望的人群中。他身后的三千铁鹰锐士,同样换上了破烂的衣衫,收敛了所有杀气,看起来与周围的囚徒兵并无二致。
只是,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,眼神在低垂的帽檐下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行至幽州地界,天色愈发阴沉。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下来,将这片苍茫大地彻底压碎。
风雪加剧,鹅毛般的雪片夹杂着冰冷的雪沫,劈头盖脸地砸下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冗长、苍凉的号角,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风雪的呼啸。
那声音不似人间的乐器,更像是某种洪荒巨兽濒死前的哀嚎,带着一股原始的、令人心胆俱裂的野性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,望向北方。
地平线上,一个微小的黑点出现。
紧接着,那个黑点迅速拉长、变宽,化作一条蠕动的黑线。
黑线不断膨胀、沸腾,最终,化作了遮天蔽日的黑色浪潮!
是骑兵!
漫山遍野的蛮族骑兵!
他们发出意义不明的咆哮,高举着雪亮的弯刀与沉重的狼牙棒,座下的战马肌肉贲起,喷吐着白色的热气,四蹄翻飞,刨掘着冻土与积雪。
轰隆隆——
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腾,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,让整片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、呻吟。积雪被震得跳起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马骚味与蛮人身上特有的膻臭。
“敌袭!是蛮族!是蛮族主力的游骑!”
陷阵营的统领,一个靠着家族荫庇才坐上这个位置的世家子弟,尖声嘶吼起来。
他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,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。
他看到了,那黑色的洪流至少有五千之众。每一名蛮族骑兵都散发着彪悍与嗜血的气息,那是在无数次劫掠与杀戮中才能养成的恐怖气焰。
“撤!”
“快撤!顶不住的!快撤回中军!”
这位统领甚至连一句“结阵抵抗”的命令都没有下达,他猛地勒转马头,用马刺狠狠地扎进马腹,带着他那百十名同样吓破了胆的亲兵,朝着后方大周军队的本阵狂奔而去。
他把麾下数千步卒,毫不犹豫地当成了阻挡蛮族追击的弃子。
主将临阵脱逃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将军跑了!”
“跑啊!”
本就摇摇欲坠的军心瞬间崩溃。
数千名囚徒兵发出哭爹喊娘的嚎叫,丢下手中可笑的“武器”,扭头便跑,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。整个阵线在顷刻间土崩瓦解,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大溃败。
“嗷呜——!”
看到这一幕,蛮族骑兵们发出了更加兴奋的狼嚎。
他们加速冲锋,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牛油,轻而易举地凿穿了溃散的人群。
弯刀挥舞,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雾。
狼牙棒砸落,将人的头颅连同胸腔一起砸成模糊的肉泥。
断肢残骸漫天飞舞,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雪原,鲜血在洁白的雪地上肆意泼洒,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莲。
这里,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。
然而,就在这片血与火构成的绝望修罗场中,却有一处地方,成为了汹涌溃败洪流里的一块礁石。
“不许退!”
一声暴喝,不似人声,宛如平地炸开的一记惊雷,竟在瞬息之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惨叫与马蹄声。
“谁退,谁死!”
贾环一人一马,静静伫立在奔逃的人潮之中。
溃兵们如同见了鬼一般,从他身边绕开,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。
他手中那柄原本雪亮的百炼长刀,此刻已被鲜血彻底浸透,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锋的弧度,一滴一滴地砸落在雪地里,发出“滴答”的轻响。
在他的脚下,躺着七八具尸体,都是刚才试图从他身边逃跑的溃兵。
他们的喉咙上,都有一道细微的血线。
贾环的眼神冰冷,没有一丝人类应有的情感,仿佛高踞九天的神祇,漠然俯瞰着脚下蝼蚁的生死。
“铁鹰锐士,列阵!”
他冰冷的声音,穿透了混乱的战场。
命令下达的瞬间,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原本混杂在乱军之中、同样在“慌乱”奔逃的三千名“普通士兵”,在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。
他们脸上的惊慌与恐惧褪去,取而代de,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酷与漠然。
他们以一种非人的、机械般的精准,在贾环身后迅速集结。
丢掉手中破烂的兵器,撕开身上褴褛的囚衣,露出底下那身沉寂了两千年、却依旧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色玄铁重甲!
“咔!咔!咔!”
甲叶碰撞,脚步落地,三千人,一个声音。
一个呼吸之间,一个由盾牌、长戈、强弩构成的,密不透风的钢铁方阵,在这片血腥的雪原上骤然成型。
一股苍凉、肃杀,仿佛从上古战场穿越而来的铁血气息,轰然爆发!
“风!”
“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