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,荣禧堂。
沉闷的药味混杂着焚香的香气,凝滞在空气里,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
王夫人躺在榻上,头上的抹额勒得紧紧的,却丝毫无法缓解她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痛楚。她半闭着眼,口中发出一阵阵虚弱的呻吟。
然而,真正让她痛的,不是身体,是心。
心口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炭火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
贾环封侯,圣眷正浓。
贾环建府,富贵泼天。
贾环还将那个下贱的赵姨娘,连同那个一向与自己不亲的探春,都接了出去,奉为上宾,享那滔天的富贵。
每一条消息,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钢针,狠狠扎进她的心窝里。凭什么?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奴才秧子生的贱种,凭什么能有今日的风光!
她的宝玉,金尊玉贵地养大,到头来却还是个白身。
强烈的嫉恨与不甘,化作了实质的病痛,让她日夜煎熬。
“老太太,您可得给咱们宝玉做主啊!”
王夫人猛地坐起身,一把抓住身边贾母的手,蓄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决堤,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滚落下来。
“那贾环如今是神武侯了,是陛下面前的红人,可他也是从咱们贾家出去的,是您的亲孙子,是宝玉的亲兄弟!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!”
她的声音凄切,带着哭腔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贾母的心坎上。
“让他把兵权分给宝玉一些,不,不用兵权,那太危险了。哪怕是让宝玉去他军中挂个名,或者,或者干脆让宝玉搬去那侯府住着,沾沾他身上的贵气,将来也好在圣上面前留个印象啊!”
王夫人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。
“这要是传出去,他神武侯富贵了,却对嫡亲的兄长不闻不问,那也是要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!”
贾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她伸手拍了拍王夫人的手背,心中何尝不明白王夫人的那点私心。
但她向来将贾宝玉视为心头肉,命根子,一听到任何对宝玉前程有好处的事情,那点理智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是啊,环儿如今的地位,只要他肯在陛下面前为宝玉美言几句,宝玉的前程何愁?
那侯府的气派,她也有所耳闻。宝玉若是能住进去,日日与那些权贵子弟来往,对他的将来也是大有裨益。
贾母端起茶碗,指甲轻轻划过杯壁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她知道,贾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庶子了。
可她,是他的祖母。
是这荣国府地位最尊崇的老封君。
这份孝道,是天理人伦,他不敢不认。
“罢了。”
贾母放下茶盏,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明日,我便亲自去他那侯府走一遭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。
“就当是,倚老卖老这一回吧。”
次日,神武侯府门前。
三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停下,荣国府的徽记在阳光下依旧醒目,却在侯府那崭新威严的朱漆大门和门口肃立的持戟锐士面前,显得有几分陈旧。
贾母由人搀扶着下了车,王夫人紧随其后,她今日特意收拾了一番,面上虽带着病容,眼神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急切。
贾宝玉跟在最后,他一抬头,便被这府邸的气派镇住了。
高大的门楼,盘龙石刻的门墩,一切都透着一股皇家特许的威严与新贵崛起的勃勃生机。这与荣国府那份带着暮气的富丽堂皇,截然不同。
他的眼中,瞬间燃起了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渴望。
侯府大厅之内。
黄花梨木打造的家具沉稳厚重,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金砖,四壁不见字画,反而挂着弓、刀、舆图,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
贾环端坐在主位之上,身着一袭玄色常服,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。
他没有起身。
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座椅的扶手,目光淡淡地落在面前那群不速之客的身上。
大厅里的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她由丫鬟扶着,径直走到客位上坐下,拿出长辈的款儿。
“环儿啊,出息了,如今真是出息了。老祖宗看着,心里高兴。”
贾母开门见山,语气慈和。
“只是,你如今功成名就,你宝二哥却还未立业。我想着,兄弟之间,总要相互扶持。不如,让他去你军中历练历练?或者,让他搬来你这侯府,与你同住,你们兄弟间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一旁的贾宝玉听到这话,眼睛都亮了。
他早已被这侯府的威严富贵迷了心窍,一脸期待地望向主位上的贾环,仿佛那高官厚禄、无上荣光已经唾手可得。
“历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