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里长亭那抹烈火般的红,是贾环踏入金銮殿前,视野里最后一道温暖的色彩。
那份灼热的温度,似乎还残留在他的眼底,对抗着这座帝国权力中枢千年不化的森然与冰冷。
金銮殿。
紫檀木的立柱撑起九龙盘绕的穹顶,地面光洁如镜,倒映着文武百官肃穆的身影。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陈年宫木混合的独特气味,沉重,压抑,让人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敬畏。
贾环身着一袭玄色劲装,甲胄未卸,风尘仆仆。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、熏香缭绕的朝臣们格格不入。他身上的血腥气早已在归途的风沙中洗尽,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,却凝如实质,在他周围形成了一片无形的场域。
他一入殿,原本低声议论的朝臣们瞬间噤声。
无数道目光,或审视,或嫉妒,或惊惧,或探究,尽数汇聚于他一身。
贾环对此视若无睹。
他目不斜视,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,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。
“臣,贾环,幸不辱命,平定江南,复命!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,带着金石般的质感。
龙椅之上,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激赏。
“平身。”
随着皇帝话音落下,殿外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。
一队队禁军鱼贯而入,两人合力,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。
咚!
咚!咚!
木箱被重重地放在大殿的汉白玉地砖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
整整一百只箱子,在大殿中央码放成了一座小山。
户部尚书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,他的手指在袖中不断掐算,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开箱!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沉寂。
禁军上前,拔出腰刀,猛地撬开箱盖。
咔哒——
没有想象中的金光万丈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刺目到令人灵魂战栗的、纯粹的银白。
当一百只箱盖全部被打开的瞬间,整个金銮殿仿佛被一片银色的海洋淹没。那冰冷的银光反射着穹顶的华彩,又折射出每一位朝臣脸上贪婪、震惊、不可置信的神情。
空气凝固了。
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三……三千万两?”
户部尚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他死死盯着那堆积如山的白银,嘴唇哆嗦着,整个人摇摇欲坠,若不是身旁的同僚扶了一把,他几乎要当场厥过去。
这笔钱,足以让大周空虚的国库瞬间充盈!
这笔钱,足以支撑起一场灭国之战的庞大开销!
这笔钱,是大周整整五年的国库总收入!
“好!”
龙椅之上,皇帝霍然起身,因极度的振奋,龙袍的袖角都在微微颤动。
“好!”
他走下御阶,亲自来到那银山之前,目光灼灼。
“好!好!好!”
皇帝连说三个好字,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,他猛地一掌拍在贾环的肩膀上,“贾爱卿,真乃朕之福将!国之柱石!是大周的盖世功臣!”
君臣之谊,一时无两。
然而,就在这君臣相得、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,一道不合时宜的尖锐声音,猛地刺穿了这片和谐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御史台的左都御史钱峰,从文官队列中一步跨出。他面色铁青,眼神里带着一种文人特有的、自以为是的“风骨”。
大殿内的热烈气氛,瞬间降至冰点。
钱峰的手指,如同一柄无力的剑,直直指向贾环。
“陛下!神武侯查抄巨额赃款,固然有功。但臣听闻,其在扬州城中,杀戮过重!江南八大盐商,尽数被其满门抄斩,上至八十老翁,下至襁褓婴孩,无一幸免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,带着一种道德上的优越感。
“此等行径,与暴徒何异?此乃暴行!有伤天和,更损我朝仁德之名!”
“况且,”他话锋一转,图穷匕见,“三千万两之巨,数目骇人听闻!臣斗胆怀疑,神武侯或有私吞战利品之嫌!请陛下明查,以正国法,以安天下臣民之心!”
此言一出,满堂死寂。
文官集团中,不少人暗暗点头,眼神中流露出快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