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顿完义学,京城里关于神武侯铁血手段的议论又多了一重。
但那座人人畏惧的神武侯府,此刻却与外界的风云变幻彻底隔绝。
府内的日子,比起荣国府的勾心斗角,比起朝堂上的波诡云谲,多了一份难言的宁静与温存。
荣国府的雷霆风暴,并未波及到这里分毫。
贾环难得有了几日清闲。
神武侯府的后花园,是贾环当初掷下重金,特意请了江南最有名的叠园名匠“山子张”的后人,亲自北上督造的。
园子不大,却处处透着精巧。
匠人引了京郊玉泉山的活水入园,开凿出一片碧波荡漾的清湖。湖边堆砌着玲珑剔透的太湖石,栽种着自南边移植而来的翠竹与芭蕉。
虽身处干燥的北方,此地却硬生生被营造出了几分烟雨江南的灵秀与湿润。
时值初夏,微风和煦。
风自湖面拂过,带着水汽与清荷的淡香,吹动了岸边的柳丝,也吹皱了一池碧水。
湖心亭中,有琴声正悠然响起。
那琴音初时如高山流水,清越空灵,渐渐地,又转为金戈铁马,铿锵有力,最终却又归于春风化雨,缠绵悱恻。
林黛玉身着一袭淡青色的纱裙,端坐于一张古朴的七弦琴前。
她十指纤纤,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、按压、揉抚,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韵律之美。
她的气色,比之当初在荣国府时,已是天壤之别。
曾经那份挥之不去的苍白与病气,如今已被健康的红润所取代。烛光下看,面颊宛若上好的羊脂白玉,透着淡淡的粉。
那双总带着三分愁绪的似喜非喜含情目,此刻少了许多敏感与忧愁,多了几分少女应有的灵动与光彩。
李时珍的医术,确实有化腐朽为神奇之能。
再加上神武侯府从不吝惜那些千金难求的珍稀药材,日日温养之下,那个弱不禁风,走几步路都要喘的“多病身”,已然成了过去式。
亭外的空地上,一道白衣身影正随琴音而动。
贾环一身白衣胜雪,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。
他的剑法,早已脱离了战场上只求杀敌的大开大合。
此刻,他的剑招多了一份行云流水的飘逸与潇洒。
剑光时而如银龙出海,搅动风云;时而如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
那森然的剑光,与悠扬的琴声交织、缠绕,时而相合,时而分离,宛如一对心意相通的恋人在共舞。
这早已不是单纯的武艺展示。
这是琴与剑的共鸣。
更是两颗心跨越言语的相通。
当最后一个尾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,化为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。
贾环手腕猛地一抖。
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,挽出一个炫目至极的剑花,精准无误地归入鞘中。
“铛”的一声轻响,干脆利落。
“好琴艺。”
贾环含笑走进亭内,步履沉稳。他的额头上,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夕阳的余晖下,闪烁着晶莹的光。
黛玉连忙按住琴弦,止住余音。
她从宽大的袖中,取出一方丝帕。
丝帕洁白如雪,角落里用青色的丝线,细细地绣着几杆挺拔的翠竹。
她起身,动作自然无比地走到贾环身前。
踮起脚尖。
她将柔软的丝帕,轻柔地贴上他的额角,一点一点,仔细地为他擦拭着汗水。
这个动作亲昵而熟稔,仿佛她已经做过千百遍。
“二哥哥的剑,舞得也越发好了。”
她的声音温软动听。
“只是……”
黛玉的话语忽然顿住,欲言又止。
她擦拭的动作也微微一滞,眼神有些飘忽,不敢与贾环对视。
“听闻二哥哥前几日,在城门口救了一位程家娘子?”
她低声问道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。
“还在程家,显露了那一手叫人惊叹的机关术。”
“如今……如今外面都在传,说那程家四娘子,与二哥哥……很是般配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,她的声音已经细若蚊呐,几乎听不见。
一股子难以掩饰的酸意,却从那低垂的眉眼间,悄然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