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,属于神武侯府的巍峨车驾已在万众瞩目中,缓缓驶出宫城。
车轮碾过禁宫的白玉石,再到皇城的青石砖,最后汇入京师喧嚣的主街。那沉稳而规律的“咯噔”声,仿佛是某种宣告,压过了沿途所有的嘈杂。百姓与官员纷纷退避,眼神复杂,敬畏之中,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恐惧。
车厢内,贾环闭目端坐。
那身在殿上震慑群臣的染血劲装并未换下,干涸的血迹呈现出暗褐色,与麒麟暗纹交织,散发着一股铁与血的凛冽气息。他没有去看窗外那些敬畏或探究的目光,他的心神,依旧沉浸在方才那场朝堂风暴的余波里。
皇帝的恩旨,是雷霆,也是护符。
“剑履上殿,入朝不趋,赞拜不名。”
这是何等的殊荣,已然是人臣之巅。但这并非胜利的终点,恰恰相反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在那片死寂的朝臣中,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闪烁着怨毒与不甘。他用最酷烈的方式,撕开了大周官场那张温情脉脉的画皮,将自己彻底立于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。
前路,只会更加凶险。
车驾一转,驶入了宁荣街。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,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滔天杀意,才稍稍收敛了几分。这里是他的根,也是他此世的枷锁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,那里有等待他归来的侍女,有温热的汤水。但他此刻不需要安逸。
车驾在神武侯府门前停稳,贾环径直走向书房。
“侯爷。”
一名身形如影的暗卫早已等候在此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卷封口的密报。
贾环接过,指尖的触感冰凉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走到了书房的主位上坐下。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,曾是贾政附庸风雅的地方,如今,却只属于他。
他扯开封蜡,展开密报。
目光一扫,他的眼神便瞬间冷了下来。
那纸上,没有边关的战报,没有朝堂的诡秘,只有寥寥数行字,记录着贾家义学里的腌臜事。
薛蟠,那个呆霸王,竟将学堂当成了赌场,日日聚众掷骰,乌烟瘴气。
金荣之流,依仗着与王家的亲戚关系,在学中拉帮结派,欺凌弱小,无法无天。
最让他眼神一寒的,是关于贾宝玉的记录。
“……与优伶秦钟,课上眉目传情,课下携手游园,言行过密,学中已有‘香怜玉爱’之丑闻流传……”
龙阳之好!
贾环的手指无声地收紧,那份记录着家族丑事的薄纸,在他指间被捏得变了形。
他想起了江南那些被倭寇贩卖的妇孺,想起了海疆上堆积如山的尸骨,想起了自己在朝堂上为国刮骨疗毒的怒吼。
何其讽刺!
他在外面为这个国家流血搏杀,清洗毒疮,可他自己的家族内部,却已经腐烂到了这种地步。
这哪里是什么读书上进的义学,这分明就是一个培养败家子、纨绔子弟的温床!一个藏污纳垢的垃圾场!
而那个所谓的塾师,贾代儒,一个昏聩无能的老东西,满口的之乎者也,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。为了那几两银子的束修,甚至对薛蟠等人的行径多有纵容。
“烂到根子里了。”
贾环将那份密报随手扔在案桌上,纸张飘落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的一声。
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冷厉到了极点的寒芒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“来人!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“备马!”
“去义学!”
麒麟服的衣摆随着他骤然的动作,带起一阵裂帛般的劲风。
一刻钟后。
贾家义学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,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,向内轰然炸开!
轰!
木屑四溅!
几名跟随贾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亲卫,浑身煞气,一脚直接踹碎了门板。
学堂内原本如同菜市场般的喧闹,瞬间死寂。
正赤着膊,抓着一把色子在桌上大声吆五喝六的薛蟠,手猛地一抖,象牙色子哗啦啦滚落一地,他脸上的横肉都僵住了。
角落里,贾宝玉正拉着秦钟的手,凑在他耳边低语,不知在说什么体己话,两人脸上都带着一抹异样的红晕。这突如其来的巨响,吓得他浑身一颤,面色瞬间惨白如纸,几乎是本能地尖叫一声,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,瑟瑟发抖。
在所有惊恐、错愕、呆滞的目光中,贾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。
他的目光如刀,缓缓扫过全场。
他身上那件尚未换下的劲装,带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血煞之气。那不是形容,而是真正在战场上斩下百颗、千颗头颅后,才会凝聚出的实质般的威压。
他一言不发。
仅仅是站在那里,整个学堂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,压得这群平日里养尊优处、斗鸡走狗的公子哥们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从今日起,贾家义学,改规矩了。”
贾环的声音很平淡,没有怒吼,也没有咆哮,却带着一种如同军令般的绝对意志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颤巍巍地从塾师的座位上站起,正是贾代儒。他扶着桌子,试图摆出长辈和塾师的架子,声音干涩地开口。
“环哥儿,你……你这是做什么?这里是圣人教化之地,你带着兵刃闯入,成何体统……”
“圣人教化?”
贾环发出一声冷笑,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。
他视线一垂,看到脚边一个滚落的色子。
他脚尖轻轻一挑,随即猛地一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