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宅的餐厅灯火通明。
长条餐桌上铺着暗纹刺绣桌布,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。陆父坐在主位,年过六旬依然精神矍铄,此刻正满脸笑容地看着刚入座的陆泽宸。
“瘦了,也结实了。”陆父满意地点头,“英国的伙食还是不如家里吧?”
陆泽宸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,动作随意却不失优雅:“想爷爷炖的汤,想了八年。”
一句话哄得陆父开怀大笑。
陆谨言悄悄松了口气——还好,泽宸在长辈面前还是知道分寸的。也许机场那个越界的拥抱,只是少年长大成人后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同?
他正想着,小腿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。
陆谨言一怔,低头看了眼桌下——陆泽宸的腿伸得有些开,西裤包裹的长腿几乎贴着他的。可能是无意的。
他不动声色地往苏雨晴那边挪了挪。
“雨晴,听说你最近接了滨江美术馆的项目?”陆父转向未来儿媳,语气和蔼。
苏雨晴得体地微笑:“是的伯父,下周就要开始竞标方案汇报了。”
“好好好,年轻人就是要拼事业。”陆父点头,“谨言,你要多支持雨晴。”
“我知道的,爸。”陆谨言说着,自然地给苏雨晴夹了块清蒸鱼,“她最近熬夜画图,我让阿姨每天炖汤送去事务所。”
苏雨晴侧头对他温柔一笑。
这个互动被陆泽宸尽收眼底。
他端起酒杯,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:“小叔对苏姐姐真体贴。”顿了顿,又补充,“不过我记得小叔以前最讨厌下厨的人进厨房——说我妈炖汤时您都躲得远远的。”
陆谨言筷子顿了顿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。母亲还在世时喜欢亲自下厨,但手艺实在不敢恭维。少年时的陆谨言每次看到母亲系围裙就找借口溜出门,这件事常被家人拿来调侃。
“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陆谨言含糊带过。
“但我记得很清楚。”陆泽宸抿了口酒,视线落在陆谨言脸上,“小叔那时候总带我去巷口那家糖水铺,说比家里的汤好喝一百倍。”
他的眼神带着笑意,却让陆谨言感到一阵莫名的不自在。
好像...在强调某种专属的、旁人无法介入的回忆。
苏雨晴适时开口:“谨言现在厨艺进步很多呢,上周还给我煮了醒酒汤。”
“哦?”陆泽宸挑眉,“那我可要尝尝。下次我喝醉了,小叔也给我煮?”
这话听着像玩笑,但陆谨言却莫名觉得话里有话。
“少喝酒。”他只能这样说。
第一道热菜上桌,是陆泽宸小时候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。陆父特意让厨房做的,摆了摆手:“泽宸,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。”
陆泽宸却没有动筷,反而转向陆谨言:“小叔先请。”
“你是主角,你先。”陆谨言推让。
“长幼有序。”陆泽宸笑,亲手用公筷夹了最饱满的那颗,放进了陆谨言的碗里,“而且我记得,小叔其实也爱吃这个,只是以前总让给我。”
他的动作太自然,理由太正当。
陆谨言看着碗里那颗狮子头,突然觉得食欲全无。
整顿饭,陆泽宸都在重复这样的模式——用看似亲昵的回忆,将他与陆谨言的过往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每一次夹菜,每一次举杯,每一次微笑,都在无声地强调:我们之间有八年分离也割不断的连接,有太多外人不知道的秘密。
苏雨晴的话渐渐少了。
她是个敏锐的女人,能感觉到餐桌下涌动的暗流。每次陆泽宸看向陆谨言,那眼神都超出了侄子的范畴——太专注,太具有占有性。
终于,在陆泽宸第三次提到“小时候和小叔睡一张床怕打雷”时,苏雨晴轻轻放下了筷子。
“抱歉,我去下洗手间。”她起身,对陆父礼貌地点头。
陆谨言也想跟着起身,但陆泽宸的声音先一步响起:“苏姐姐小心台阶,走廊那盏灯有点暗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但时机掐得太准,生生截断了陆谨言的动作。
苏雨晴离开后,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陆父开始询问陆泽宸对集团业务的看法,年轻人对答如流,见解老道得不像二十二岁。陆谨言默默听着,心里既欣慰又复杂——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,真的长大了,甚至可能已经超越了他。
“谨言,”陆父忽然点名,“泽宸刚回来,对国内业务不熟。你带带他,先从你设计部开始。”
陆谨言还没开口,陆泽宸已经举杯:“那就麻烦小叔了。我敬您。”
酒杯相碰。
陆泽宸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,位置正好是陆谨言刚才喝过的地方。
陆谨言移开视线。
晚餐进行到甜点环节,侍者端上来一道精致的焦糖布丁。陆泽宸眼睛一亮:“小叔还记得我爱吃这个?”
其实陆谨言不记得了——是苏雨晴订餐时特意加的。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,陆泽宸已经舀了一勺,极其自然地递到他嘴边。
“第一口给小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