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恐本能让他有些无措，下意识想避开对方过于清亮的目光。
“苏…苏姑娘？”他微微侧头，声音干涩。
“嗯。”苏清雪应了一声，目光扫过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简朴到寒酸的柴房，并未流露任何鄙夷或同情，只是平淡地问：“伤好了？”
“好些了。”甄多余点头，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。
苏清雪似乎也不擅长寒暄，直接道：“明日抽签，决定二十五强赛对阵与赛制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看着甄多余，“你可知，你已入了某些人的眼？大赛之后，恐有麻烦。”
甄多余心中一紧。苏清雪也察觉到了？是墨轩，还是其他？
他谨慎道：“多谢苏姑娘提醒…我，会小心。”
苏清雪微微颔首，忽然话锋一转：“你那日与赵明河所说，‘盒子’、‘叠加’、‘观测决定’，究竟是何意？”
她果然是为这个而来。
不是关心他的伤势或前途，而是对他那套“诡辩”理论本身产生了探究的兴趣。
甄多余沉默。这很难解释。
难道要跟她讲量子力学？讲哥本哈根诠释？
他只能模糊道：“是一种…思考可能性的方式。在未确定之前，事物可以处于多种可能并存的状态…观察这个行为本身，可能会影响最终呈现的状态。”
他说得极其粗略，甚至有些词不达意。
但苏清雪听得很认真。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，仿佛在思考这番话。
“多种可能…并存…观察影响结果…”她低声重复，若有所思。
“这与剑道中‘心剑合一，意在剑先’…似是而非。剑出之前，亦有无数可能轨迹，心念所至，剑锋所指…便是确定了其中一种可能？”
她竟然尝试用剑道来理解，而且似乎触类旁通，想到了什么！
甄多余有些惊讶。这位冰山少女的悟性，高得吓人。
“可以…这么类比。”他迟疑道，“但更强调…在观察发生前，所有可能性都是‘平等’存在的，没有哪一个更‘真实’。”
“平等存在…”苏清雪眼中掠过一丝明亮的光芒，仿佛黑夜中划过的冷电。
“所以，你并非预言或创造，而是…在某个时刻，‘选择’了让其中一种可能性坍缩呈现？并试图将这种‘选择’，指向对手的弱点？”
她的理解，已经非常接近“观测决定论”的核心了，尽管是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。
甄多余只能点头：“…大致如此。”
苏清雪沉默了更久。月色下，她清丽的脸庞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，神情专注而深邃。
“很…奇特的道理。”许久，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。
“虽匪夷所思，但细想之下，似乎…能解释一些剑道上难以言喻的关隘。尤其是关于‘心念’与‘现实’的交互。”
她看向甄多余，眼神复杂：“你这般道理，从何而来？甄氏典籍？”
“算是…自己琢磨的。”甄多余含糊道，总不能说是穿越自带。
“自己琢磨…”苏清雪不置可否，似乎并不完全相信，但也没有追问。
她忽然道：“你可知，你这种‘道理’，在言灵宗某些老古董眼中，近乎‘异端邪说’？他们信奉的是‘言灵有定，法有常轨’。”
甄多余心中一凛。这或许就是墨轩既想招揽自己，又带着研究甚至忌惮的原因？
“我不在乎…是什么端。”他低声道，“我只知道…它有用。”
“有用，便是道理。”苏清雪竟点了点头，表示赞同，“明日抽签，小心两个人。周炎，炼气五层，火法霸道，性情暴烈。吴远，炼气四层巅峰，身法诡异，擅长偷袭。你的‘道理’对他们未必有用，尤其是周炎，他很可能不会给你开口的机会。”
这是善意的提醒。甄多余心生感激：“多谢。”
苏清雪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又止住。最终，只是道：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，她不再停留，转身离去。
白衣身影在月色下渐行渐远，很快消失在巷口，只留下一地清辉和若有若无的寒意。
甄多余站在门口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，心中波澜微起。
苏清雪的突然到访和那些提醒，意味着他这个“诡辩师”，终于开始进入本地真正天才的视野，并且引发了真正的兴趣（哪怕是学术层面的）。
这既是认可，也可能带来新的麻烦。
而她对“观测”理论的理解速度，也让甄多余暗自警醒。这个世界的天才，悟性绝不低。
自己的“信息差”优势，可能会随着对手实力和见识的提升，而逐渐减弱。
必须更快地深化、系统化自己的“知识树”，开发出更独特、更难被模仿或克制的“言灵”手段。
他关上门，回到柴房。
从角落挖出那个小铁盒，打开，想观察它有无变化。
清心玉符静静躺在里面，温润的光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妖异。
墨轩的监视，苏清雪的关注，大赛对手的敌意，围观者的复杂目光…
这一切，都像是一把把或锋利或钝重的刀，悬在他的周围。
名声，是钝刀，割肉慢，却疼得持久。
关注，是快刀，稍有不慎，便是鲜血淋漓。
暗流在汇聚，潮水在上涨。
而抽签之日，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