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吉时。
迁坟之日。
任老太爷的墓地位于山阴,周遭的野草树木已被尽数伐除,清理出一片巨大的空地。
灿烂的秋日阳光倾泻而下,却驱不散那从地底深处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阴冷。暖意浮于肌肤表面,寒气则直刺骨髓。
任家镇有头有脸的乡绅、富甲一方的商贾,以及无数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,将新拉起的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。人头攒动,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百年难遇的任家大戏上。
人群的焦点中心,任天行一身剪裁得体的纯白西装,与这荒山野岭的泥土气息显得格格不入。
那份突兀,非但没有让他显得可笑,反而衬出一种睥睨众生的霸道气场。
他站在坟包前的空地上,不设香案,不画符箓,不燃一炷香。
他只是负手而立,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,眼神平静,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开演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
人群骚动,自动分开一条道路。
九叔带着文才、秋生,终于到了。
九叔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崭新道袍,背着那柄用了几十年的桃木剑,腰间挂着罗盘法器,神情肃穆。
可当他穿过人群,踏入场内的瞬间,整张脸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的目光如电,扫过全场。
没有法坛。
没有三牲祭品。
没有黄纸朱砂。
甚至连最基本的糯米、墨斗线这些辟邪之物,都寻不到半点踪迹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队队穿着崭新制服,肩扛新式火枪的治安队员。他们面容冷峻,站姿笔挺,枪口黑洞洞的,以一种绝对包围的姿态,将整个坟地围成了一个铁桶。
阳光照在刺刀上,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。
“胡闹!简直是胡闹!”
一股压抑了三日的怒火,在九叔胸中轰然引爆。
他再也无法维持旁观的姿态,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,每一步都带着道袍下摆的猎猎风声。
他站定在任天行面前,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,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斥责。
“任天行!”
“你可知此地乃是蜻蜓点水穴,至阴之地!开棺见光,二十年不腐之尸,必有尸变!”
“你不设坛,不备法,反而带着这些凡铁俗器,能有什么用处?子弹能打中飞天夜叉吗?枪声能镇住怨气冲天的僵尸吗?”
“你这是在草菅人命!是在拿你亲爹的性命开天大的玩笑!”
九叔的声音字字如雷,充满了道门长辈的威严与痛心疾首的愤怒。
周围的乡绅富商们听到“尸变”二字,无不色变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看向任天行的眼神也充满了惊疑。
文才和秋生更是紧张地握住了背后的木剑,手心渗出冷汗。
然而,面对这番雷霆般的质问,任天行缓缓转过身。
他对上九叔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眼睛,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愧疚,反而,嘴角勾起了一抹淡然的弧度。
那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情绪。
一种对旧有知识体系的彻底不屑,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轻蔑。
他没有急着反驳九叔关于道法的一切论断。
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摇了摇,语气平静得可怕,却又蕴含着一种足以颠覆常识的恐怖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