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千里之外,与那冲霄的血色狼烟遥遥相望的任家镇,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义庄之内,生活依旧。
九叔捻着胡须,正对着一本泛黄的医书,研究着一味罕见的药材如何配伍,为镇上的富户调理身体。
生计,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至于他的两个徒弟,文才和秋生,则完美继承了何为“忙里偷闲”。
只是秋生骨子里那股不占便宜就浑身难受的习性,像是野地里的草,春风一吹就疯长,注定要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麻烦之中。
这天下午,日头正好。
秋生拖着百无聊赖的文才,一头扎进了镇子西头的旧货摊。
这里龙蛇混杂,三教九流汇聚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汗水与老物件的霉味。
秋生的眼睛却贼亮,在这一堆破铜烂铁里扫来扫去,像只寻食的鹰。
他的脚步忽然一顿。
目光被死死地钉在了一个摊位的正中央。
那里挂着一件嫁衣。
一件红得夺目的嫁衣。
那红色太过鲜艳,不似染料,倒像是用无数鲜血浸泡了七天七夜才有的色泽,浓郁得几乎要从布料上滴淌下来。
上好的绸缎,在午后的阳光下,流转着一层诡异又华美的光。
衣襟与袖口,用金银丝线绣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凤凰,那凤凰的眼睛用的是黑色的丝线,乍一看,竟仿佛在幽幽地盯着每一个靠近它的人。
这做工,这料子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摊主是个老太婆,佝偻着背,坐在一条小马扎上,一张脸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,神情阴沉。
她浑浊的眼珠子一转,落在秋生那张写满了贪婪的脸庞上,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,露出枯黄的牙。
那笑意里,藏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阴森。
“小哥,喜欢?”
她的声音干涩沙哑,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。
“这嫁衣,便宜卖你了。”
老太婆伸出两根枯柴般的手指。
“两个铜板。”
“什么?”
秋生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他下意识地揉了揉耳朵,又确认了一遍。
两个铜板!
他心头狂跳,一股巨大的狂喜冲昏了头脑。
这件嫁衣,别说拿去当铺,就是卖给镇上的大户人家做寿衣,也至少值几十个大洋!
两个铜板?这跟白捡有什么区别!
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:这老太婆八成是老糊涂了,把家里的传家宝当破烂拿出来卖了。
巨大的便宜就在眼前,不捡的是傻子!
他根本没去想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,所有的理智都被“捡了大漏”的兴奋感彻底淹没。
他甚至已经盘算好了,把这嫁衣拿回去,稍微改改尺寸,送给怡红院的相好小红。
如此贵重的礼物,还不是能换来小红对他死心塌地,让他享受一晚极致的温柔?
“我要了!”
秋生唯恐老太婆反悔,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,塞进老太婆那冰冷干枯的手里,一把就将那嫁衣扯了下来。
入手丝滑,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凉。
“秋生……”
旁边的文才看着那件红得发邪的嫁衣,又看了看那笑得诡异的老太婆,只觉得后颈窝一阵阵发毛,忍不住小声提醒。
“这衣服……看着有点怪。”
“怪什么怪?你就是见不得我发财!”
秋生此刻完全沉浸在贪婪的喜悦中,他宝贝似的将嫁衣叠好抱在怀里,嘴里哼着小曲,看也不看文才一眼,转身就走。
文才回头望了一眼,那老太婆不知何时已经收了摊,混在人流里,不见了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