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感正在崩解。
空间感正在瓦解。
他唯一能感觉到的,是肺部传来的灼烧剧痛,和双腿灌了铅一样的酸胀。
奔跑。
除了奔跑,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身旁的景物在流动,那些固定的样板间在他的视野余光中扭曲、拉长,变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。他不敢停下,不敢回头,甚至不敢去思考自己究竟在往哪个方向跑。
这里没有方向。
腕上的电子表是唯一的坐标,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最恶毒的诅咒。
上面的数字每一次跳动,都代表着现实世界的一秒。但当分钟变为小时,小时变为新的一天,他感觉自己的神智正在被一点点剥离身体。
两天。
他只在这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,外面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。
体力终于抵达了极限。
一个踉跄,他重重地摔倒在地,坚硬的复合地板撞得他眼冒金星。拍摄设备从嘴里脱出,滚到一边,屏幕闪烁着,忠实地记录下他狼狈的喘息。
他趴在地上,汗水混合着泪水,模糊了视线。
放弃吧。
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。
就在这里停下,也许睡一觉,一切都会恢复正常。
就在他意识涣散,即将被绝望吞噬的瞬间,一个不协调的物体,闯入了他视野的边缘。
那不是宜家该有的东西。
他费力地抬起头,眯起眼睛。
在不远处,一个由深色毕利书柜、白色马尔姆床头柜以及厚实床垫堆砌而成的、丑陋又坚固的环形工事,静静地矗立在那片家具海洋之中。
那是一个堡垒。
一个由家具组成的,原始、绝望的堡垒。
他愣住了,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。但随即,他看到了人。
一群人。
他们衣衫褴褛,头发油腻地打着结,眼神空洞,带着一种被长期囚禁才会有的麻木和憔悴。男男女女,或坐或卧,龟缩在那个简陋的堡垒后面,警惕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。
心脏猛地一缩,一股电流窜遍四肢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。
“嘿!嘿!你们也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能说完。随着他的靠近,堡垒里的人露出了极度紧张的神情。一个满脸胡茬、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从堡垒后站起,手里紧紧攥着一截拆下来的金属床腿。
“站住!”
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他立刻停下脚步,高高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威胁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被困在这里的。”
他的声音因为脱力和激动而颤抖。
中年男人审视了他很久,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,只是在评估他是否是威胁。最终,男人似乎确认了他只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倒霉蛋,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。
“新人?”
他用力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男人侧过身,让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。
他跌跌撞撞地走进堡垒,一股混杂着汗臭、灰尘和某种食物残渣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。他不在乎。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,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到一丝属于“正常世界”的生气。
但他失败了。
这些人,眼神已经死了。
“你……你们在这里多久了?”他靠在一个书柜上,大口喘着气,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女人抬起头,空洞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忘了。大概……三年?”
另一个正在用小刀削木头的男人头也不抬地接话。
“我比她久,我进来的时候,手机上还是十年前的日历。”
十年。
这个词砸在他的脑子里,嗡的一声,让他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,瞬间冻结成冰。
十年。
在这个鬼地方,生活十年?
“这里……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他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,“为什么出不去?”
“我们管这里叫‘3008-1号’。”最初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,蹲在他面前。他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黄色T恤,胸口印着褪色的IKEA标志。
“一个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异度空间。没有出口,没有尽头。”
男人的语气平静得可怕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也无法更改的事实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听着,新人。”
男人突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,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捏得他生疼。
男人的脸凑了过来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燃起了某种情绪。
一种深刻入骨的恐惧。
“在这里,最重要的不是寻找出口,而是生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