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洪武二十五年,冬。
这一年的严寒,似乎要将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暖意都给冻结。
应天府的苍穹被厚重阴云死死压住,鹅毛般的暴雪已连下三日三夜,不见停歇。巍峨的帝都,此刻彻底沦为一座银装素裹的冰封之城。
然而,大明权力的中枢,东宫之内,气氛比城外的风雪更冷,更肃杀。
浓郁到刺鼻的草药味,霸道地侵占了殿内每一寸空气。数十个炭火盆烧得通红,拼命散发着热量,却驱不散那股盘踞在梁柱之间,若有若无的死气。
一道沉重的屏风之后,是大明朝的皇太子,是太祖朱元璋倾尽半生心血、最引以为傲的继承人,朱标。
他静静躺在病榻上。
那张素来宽厚仁和的面庞,此刻只剩下嶙峋的骨骼轮廓,面皮紧紧绷着,在摇曳的烛火下,呈现出一种绝望的死灰。
他的胸膛急促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,艰难,而又散乱。
这微弱的吐纳,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断绝。
寝殿冰冷的地砖上,乌压压跪伏着整个太医院的御医。
他们一个个屏息敛声,连最轻微的喘息都死死扼在喉咙里。
长时间的跪地,让他们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,内心的恐惧则化作了额头的冷汗。汗珠滚落,砸在光洁的地砖上,瞬间便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渣。
院判张信,跪在所有人最前方。
他的身躯抖动不止,整个人筛糠一般。
作为太医院之首,他刚刚为太子切完了最后一轮脉。
那一缕脉象,若有若无,细弱游丝,散乱得不成章法。
这是油尽灯枯之兆。
这是大限将至之兆。
“说!标儿到底怎么样了?”
一道苍老却裹挟着毁灭气息的嗓音,在死寂的寝殿内轰然炸响。
朱元璋。
他手里攥着一柄出鞘的宝剑,剑刃寒光凛冽,映照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。
那曾是扫平寰宇、开创大明皇朝的一双眼睛,此刻,里面只剩下惊心动魄的疯狂。
他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苍老雄狮,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,都在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。
马皇后已经走了。
若是连这个他亲手栽培、倾注了所有希望的接班人也走了……
那他朱元璋,这一辈子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,还有什么意义?
张信狠狠一咬牙。
力道之大,甚至让牙龈都渗出了丝丝血迹。
他猛地将额头叩向地面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声音嘶哑而颤抖。
“陛下……太子殿下寒疾入骨,已……已是药石无灵!”
“臣等无能,请陛下……降罪!”
“药石无灵?”
“无能?”
朱元璋的喉咙里,迸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。
他猛然挥动手臂。
一道冰冷的剑光闪过。
“咔嚓!”
身侧一尊用来陈设古玩的红木架子,应声断为两截,上面的瓶瓶罐罐碎裂一地。
“咱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!”
“标儿若有个三长两短,咱要让你们整个太医院全部陪葬!全都给标儿殉葬!”
他的咆哮在寝殿内冲撞回荡,震得屋顶的瓦砾都在嗡嗡作响。
那些平日里在杏林中自诩高明的御医们,此刻唯一能做的,就是拼命地叩头,用额头撞击冰冷的地面,祈求那虚无缥缈的、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。
就在这压抑到让人发疯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