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金山巅的哭声,在静谧的淡蓝色光幕中显得格外揪心。
那一声“大孙呐”,耗尽了朱元璋积攒了十年的所有力气,也抽干了他身为帝王的最后一丝威严。
他跪在那里,像一尊被风霜侵蚀的石像。
泪水混着鼻涕,淌过他深刻的皱纹,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砸开一朵朵细碎的水花。
他紧紧抱着那个合金鲁班锁,冰冷的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。
这不再是一件死物。
这是他大孙的手,是他大孙的心跳,是他大孙跨越了十年光阴与生死界限,递回到他掌心里的信物。
他老泪纵横,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、野兽般的呜咽,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那个刻在心尖上的名字。
“雄英……”
“雄英……”
就在这位铁血帝王情绪彻底失控的瞬间,他怀中的鲁班锁,突然微微一震。
那震颤极其轻微,却清晰地通过掌心,传遍了朱元璋的四肢百骸。
他猛地一滞。
紧接着,那冰冷的合金疙瘩,竟开始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暖意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内部苏醒。
一道柔和且不失璀璨的白光,从鲁班锁紧密的缝隙中迸发而出。
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无法直视的威严。
它没有射向天际,也没有消散在寒风里,而是在朱元璋面前不足三尺的半空中,开始飞速地交织、重叠。
一根根纤细的光丝,如同天上的织女在纺纱,迅速勾勒出轮廓,填充着色彩。
朱元璋的哭声戛然而止,嘴巴微微张开,惊愕地注视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。
那些光线,竟然幻化成了一幅巨大的、栩栩如生的立体画卷。
画卷中的人影,清晰得连眉梢的细微动作都分毫毕现。
画卷中的声音,穿透了紫金山巅的呼啸寒风,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。
这绝非人间画师的笔墨所能描绘。
这更不是任何道法方术所能呈现的幻象。
它更像是……更像是有人以无上伟力,将一段真实存在过的时空,硬生生地从岁月长河中截取出来,重新投射到了他的眼前。
“护驾!”
“有刺……”
一声暴喝自山腰处传来,话音未落便被硬生生掐断。
蓝玉带着一众最精锐的锦衣卫,以最快的速度冲上了观星台。
他们每个人都心胆俱裂,以为皇帝遭遇了不测。
可当他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看到的却是让他们毕生难忘,甚至颠覆了他们整个世界观的景象。
蓝玉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那柄跟随他征战沙场、饱饮鲜血的雪亮钢刀,刚刚出鞘寸许,他的整个身体便僵住了。
刀锋卡在鞘口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,随后便再无动静。
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,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由光影构成的庭院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“嗬嗬”声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,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。
他身后的锦衣卫精锐们,这些见惯了生死、心志坚于钢铁的汉子,此刻的表现更加不堪。
有人双腿一软,手中的绣春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唯恐惊扰了眼前的“仙境”,眼中满是骇然与敬畏。
空气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那光影画卷中的欢声笑语,在继续流淌。
画面中,场景回到了洪武七年。
那是大明开国以来最鼎盛、也最充满朝气的时代。
天空湛蓝如洗,没有一丝杂质。
应天府皇宫的琉璃瓦,在灿烂的阳光下熠熠生辉,反射着令人心安的金色光芒。
朱元璋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年轻了二十岁的朱标。
那时候的标儿,脊梁挺得笔直,眉宇间没有丝毫忧愁,只有属于储君的自信与儒雅。
他正身着一身青色常服,站在御花园的石桌旁,手捧一卷策论,意气风发地高声诵读。
那声音清朗,充满了对未来的擘画与希望。
“标儿,读了半天了,歇歇,喝口水。”
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。
朱元璋的身体剧烈地一颤。
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思念到肝肠寸断的女人。
马皇后。
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衣,袖口处一个不甚起眼的补丁,在阳光下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