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狰狞的弧度在他嘴角凝固，眼中期待与疯狂交织的光芒，最终尽数收敛，尽数落回了掌心那张冰凉、光滑得不似凡物的透明卡片上。
惊喜？
不，这远远不止是惊喜。
朱元璋的视线，被卡片一角微微凸起的一抹红色标记牢牢吸附。
那红色，在观星台顶昏暗的火光下，呈现出一种近乎活物的质感，宛如一颗凝固的血珠。
他的指肚上，还残留着被鲁班锁内部机括划开的细微伤口，此刻正渗出细密的血丝。然而，当他粗糙的大拇指抚上那枚红色标记时，心中再无半分痛觉。
一种直觉，一种源自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、对机遇的野兽般本能，告诉他，这便是关键。
没有犹豫。
没有迟疑。
朱元元璋重重按了下去。
嗡——
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沉闷得诡异，不像是任何机括或金石之声，反而像是一只巨大的夏蝉在每个人的骨头深处同时振翅。
蓝玉等一众亲卫只觉耳膜一麻，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。
下一瞬，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只见那张被朱元璋单手持握的卡片上方，一道淡蓝色的光束凭空射出，在夜风中拉伸、延展，最终在他们面前的石桌上，凝聚成了一道约莫三尺见方的光幕。
光幕悬浮于桌面一寸之上，稳定得如同实质。
其上，一行行清晰无比的黑色楷书，整齐罗列，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。
这匪夷所思的一幕，让刚刚才被震撼到麻木的神经，再一次被狠狠撕裂。
可朱元璋的呼吸，却在看清光幕上第一个词条的瞬间，骤然停滞。
他的瞳孔，在那一刹那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。
原以为，那能在云端翱翔的钢铁巨鹰，那能生死人、肉白骨的修复神液，已经是那个“海外帝国”神乎其技的极致。
可当他看到这份清单时，他才发现，自己先前的所有想象，所有野心，都显得何其可笑，何其渺小。
那简直是坐井观天！
清单的第一页，没有神兵利器，没有奇技淫巧。
只有两个字——粮食。
【超级水稻种：亩产千斤以上，耐涝抗病。】
【超级玉米、红薯、土豆种子：亩产均在数千斤左右，无需沃土，旱地沙地皆可活命。】
轰！
朱元璋的脑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正面砸中，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。
他死死盯着“亩产千斤”这四个字。
每一个笔画，都化作了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他的眼球上。
他的眼眶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，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血泪。
千斤……
一亩地，产粮千斤！
这四个字，对文臣而言，或许只是一个惊人的数字。
对武将而言，或许意味着更充足的军粮。
可对他朱元璋而言，这四个字，就是他一生的梦魇，也是他一生的夙愿！
他是谁？
他是朱重八！
是从淮西饥荒里爬出来的活鬼，是亲手埋葬了父母兄嫂，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的乞丐！
他这一辈子，看过太多惨绝人寰的景象。
观音土塞满了肠子，活活憋死的孩子。
路边倒毙的饿桴，身上被割得只剩骨架。
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，打破头颅的兄弟。
甚至……甚至那两个字，易子而食。
那段记忆，是他内心最深、最黑暗的伤疤，是他成为皇帝之后，依旧会在午夜梦回时惊出一身冷汗的根源。
他太清楚了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，有多么坚韧，又有多么容易被饥饿逼成野兽。
他太清楚了，一个王朝的根基，不是城墙，不是军队，而是百姓手里那只盛着饭的碗！
“亩产千斤”……
“旱地沙地皆可活命”……
这意味着什么？
这意味着从今往后，他大明的天灾，将不再是绝户的天灾！
这意味着从今往后，大明的土地，将能养活十倍、百倍的人口！
这意味着，他穷尽一生想要彻底根除的，那个悬在所有帝王头顶，名为“饥荒”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那个能让最温顺的绵羊揭竿而起，化为豺狼的终极威胁……
将被彻底斩断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