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每一个字,都化作一柄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口上。
第一题:大明海禁之弊。若长此以往,大明于世界版图之中,是进是退?如何破解倭寇与贸易之死结?
第二题:宗室供养之法。大明王爵逐年递增,百年之后,国库岁入若不足供养一人,大明该如何自处?
第三题:百姓之利与官绅之权。天下财货有数,官绅不纳粮,则国库空、百姓苦。何法可令官家、士绅、万民三方共利而江山永固?
朱元璋看着这三道题。
脸上的笑意,一丝一丝地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一种被看穿了所有心事,所有隐忧,所有深夜里辗转反侧却又无力改变的痛苦,被赤裸裸揭开的震撼。
这哪里是什么谜语?
这分明是他的大孙,朱雄英,站在千百年后的时光长河之上,在冷酷地审视着他,审视着这个由他一手建立的庞大帝国!
尤其是第一题!
海禁!
那是他为了防备张士诚、方国珍的海上余孽,为了杜绝沿海的倭寇匪患,亲手定下的国策!
难道,这竟是大明落后于世界的根源?
他第一次,对自己坚信不疑的决策,产生了一丝动摇。
而第二题,宗室!
他分封诸子,让他们镇守四方,本是为朱家江山永固。可他不是没算过账,他的儿子,儿子的儿子,子子孙孙,将如藤蔓般疯长。
百年之后,一个亲王一年的俸禄,就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?
当大明的土地上,布满了姓朱的王爷、郡王、将军、中尉……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景象!国库,如何能支撑得起?
这问题,他不敢深想。
可现在,他的孙儿,就这么直白地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至于第三题……
朱元璋的拳头,在袖中猛然攥紧。
官绅不纳粮!
这四个字,像四根毒针,刺得他心脏一阵抽痛。
他起于微末,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,最恨的就是不公!他为此杀了多少人?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!
可他杀不尽!
他杀了这一批,下一批又冒出来。他重整了税赋,可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士绅,依旧用各种方法逃避徭役,兼并土地,将本该由他们承担的压力,全都转嫁到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。
国库的钱,永远不够用。
百姓的苦,永远没有尽头。
他想改,可他怎么改?整个大明的运转,都依赖于这些读书人,这些士大夫阶层。动他们,就是动摇国本!
这三道题,就像三座大山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蓝玉在旁边看着那些题目,只觉得头晕眼花,每一个字他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却比天书还难懂。
这比让他带十万大军,去直捣北元王庭还要痛苦百倍。
“陛下……”
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这……这些题谁能答得出来啊?这不明摆着为难咱们吗?”
朱元璋没有动怒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道题,眼神幽深得可怕。
他反而从这刁钻,甚至是有些大逆不道的题目中,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关切。
这不是刁难。
这是在逼他!
逼他这个大明朝的开国皇帝,去正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,或者无力解决的顽疾!
是在逼整个大明朝堂,打破那些陈旧腐朽的思维桎梏,去走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!
“这扇门后,藏着大明的未来。”
朱元璋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金石之音。
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扇门,而是看向了身后南京城的方向。
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夜,看到了那座皇宫,看到了文华殿里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学士,看到了奉天殿里那些自诩国之栋梁的文武百官。
“既然答不出……”
朱元璋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。
“咱就回去,拉着全朝堂的人,一起想!”
他猛地一挥手,仿佛要将整个天下都搅动起来。
“咱就不信,集我大明举国之力,还打不开自家孙子的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