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炆的世界，方才被那句“雄英没死”震得四分五裂。他跌坐在冰冷地面上，骨髓深处的寒意，冻结了他全部思维。黄子澄的话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，虽知虚妄，却也顾不得真假。他猛地抬眼，那双因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紧盯着黄子澄。
“两位老师，那……那朱雄英，他真能……真能影响到我？”他的声音仍带着颤抖，嘶哑得像被砂石磨过。
齐泰轻咳一声，目光扫过朱允炆惨白的脸，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黄子澄，那眼神里隐约带着一丝不耐和担忧。他知道，黄子澄此刻的策略，不仅仅是为了安抚皇孙，更是为了稳固他们自身的地位。
黄子澄却不理会齐泰的眼神，他向前一步，几乎将身子贴到朱允炆耳边。那低沉的声音，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，字字句句都直指朱允炆内心最深处的焦虑。
“皇孙，鬼神之说，在史书上不过是跳梁小丑，哗众取宠之流。真龙天子，岂会受这等旁门左道所惑？”黄子澄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“太子殿下久病缠身，思子心切，难免心智受扰，将幻象当真。这正是皇孙您大显身手的时候！”
朱允炆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，他试图从黄子澄的话中抓住一丝生机。
黄子澄见状，知道自己的话起效了。他继续循循善诱，目光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。“太子殿下既然苏醒，陛下定会龙颜大悦，普天同庆，大赦天下。这是何等仁德之举？皇孙，您当效仿陛下，抓住这天赐良机，展现您的仁孝与治世之才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更加郑重，也更加具有诱惑力。“臣已听闻，湖广一带近期有变，灾情恐不容乐观。若皇孙能主动请缨，主理民政，为百姓排忧解难，那皇长孙的位置，便如磐石般稳固，谁也抢不走！”
黄子澄的话语，如同在朱允炆濒临崩溃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，激起了微弱的涟漪。朱允炆的目光不再那么涣散，其中隐约浮现出一丝被点燃的希望。他知道，这是黄子澄在为他铺路，为他争取。那个“借尸还魂”的阴影，似乎也在这现实的筹谋中，变得不再那么触手可及。他开始想象自己赈灾的场景，想象百姓跪地感恩的画面，想象父皇和父太子赞许的目光。
然而，还没等黄子澄这套“收买人心”的理论说完，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响，瞬间撕裂了文渊阁内故作镇定的气氛。
“哒哒哒！轰隆隆！”
那是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带着一种不详的沉重，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，冲破了皇城内惯有的宁静。这种声音，在大明皇宫内，意味着天塌了的大事，意味着有超出常规的紧急军情或灾情，以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，撞开了帝国的最高权力中枢。
文渊阁内的三人，齐齐脸色一变。朱允炆心中的那点微弱希望，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碾得粉碎。他猛地站起身，身体因紧张而僵硬。
“八百里加急！八百里加急！挡路者杀无赦！”
一声凄厉的嘶吼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风尘仆仆的疲惫，穿透了紧闭的殿门，直抵众人耳膜。这声音，几乎是在喊叫者的生命极限边缘爆发出来的，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。
“砰！”
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，木屑飞溅，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。
一个浑身血迹的驿卒，像一根被折断的芦苇，冲进了御书房。他身上的官服破烂不堪，沾满了泥泞和干涸的血污，甚至连马鞍都坐不稳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虚脱的姿态。他冲进来的惯性，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，一个踉跄，便重重地摔在了朱元璋面前。
那摔倒的声音，沉闷而清晰，如同重锤敲击在朱元璋的心头。
朱元璋原本正因朱标苏醒，又因“朱雄英归来”的消息而喜悲交加。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，但此刻，所有的私人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冲散。
他顾不得朱标刚好转的身体，顾不得方才父子重逢的喜悦，猛地俯下身，一把将那驿卒从地上拽起。他的手，粗糙而有力，指节因过度紧张而泛白。
驿卒的身体软绵绵的，他挣扎着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由于浸满雨水和血迹而变得模糊不清的奏报。那奏报被他紧紧攥着，仿佛是他的生命本身。
朱元璋接过奏报，那触感冰冷而潮湿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他的目光，如利剑般落在奏报之上，几乎是在撕扯中将其拆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