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辇疾驰,车轮卷起清晨的薄霜,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飞速消逝的湿痕。
朱元璋端坐于内,胸中那名为“制海权”的烈火仍在熊熊燃烧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管中奔流的血液,都带着一种久违的、开疆拓土的滚烫。
一个崭新的时代,一幅宏伟的蓝图,就在他眼前徐徐展开。
他要去亲眼看看,那扇门后,到底还藏着多少能让他大明王朝脱胎换骨的惊天秘密!
然而,当明黄的龙旗出现在紫金山麓的视野尽头时,那股冲天的豪情,却被眼前的景象猛地浇上了一盆刺骨的冰水。
预想中的禁军封锁、森严肃穆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,是黑压压的人潮。
成千上万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
他们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,huddled在凛冽的寒风中,像是一片片被严霜打过的、濒死的庄稼。这些人,是灾民。他们的眼神空洞,麻木,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饥饿抽干了。
在这片灰败的底色中,一些身着长衫的儒生显得格外扎眼。他们穿梭在人群里,手臂挥舞,唾沫横飞,用一种悲天悯人的激昂声调,向着麻木的人群灌输着精心编织的言语。
“乡亲们!陛下宁可相信那虚无缥缈的妖术,也不愿开仓放粮啊!”
一个年轻儒生站在一块石头上,声音凄厉,带着哭腔。
“湖广几十万生灵嗷嗷待哺!我们在这里苦等,等来的不是粮食,却是让一个黄口小儿去解什么劳什子的谜题!”
“这是昏君之兆啊!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“昏君之兆”四个字,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,精准地刺向了皇权的根基。
谣言的毒火,借着饥饿与绝望的东风,瞬间蔓延。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,那些原本麻木的眼神里,渐渐燃起了一丝被煽动起来的、危险的火苗。
龙辇之内,朱元璋的面色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那双刚刚还燃烧着万丈雄心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、凝结成实质的杀意。
黄子澄。
还有他背后那些急不可耐的文官。
除了他们,没人有这个胆子,也没人有这个心思,在这种时候玩这种诛心的把戏。
利用灾民的绝望,煽动舆论,对他这个皇帝进行道德的绑架。
好手段。
真是好手段。
“陛下……”一旁的太监声音发颤,不敢抬头。
朱元璋没有说话,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,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一张张或慷慨激昂、或麻木绝望的脸。
他的心,并未因那句“昏君之兆”而动怒。
他只是觉得,有些可笑。
“停车。”
两个字,平静无波,却让整个疾驰的仪仗队瞬间凝滞。
当朱元璋从龙辇上走下时,山脚下那鼎沸的人声诡异地停顿了一瞬。皇帝的威仪,终究还是让这些凡人本能地感到了畏惧。
然而,这畏惧在饥饿面前,脆弱不堪。
短暂的寂静后,是以御史台为首的文官集团。他们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信号,从人群中走出,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。
青色、绯色的官袍,在灰败的灾民与洁白的雪地之间,形成了一道刺目的鸿沟。
“陛下!臣等恳请陛下,以苍生为念,立即开仓赈灾!”
为首的御史大夫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,将头重重磕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。
咚!
那沉闷的声响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咚!咚!咚!”
更多的官员开始跟着磕头,额头与冰冷的地面碰撞,发出一片令人牙酸的闷响。他们声泪俱下,言辞恳切,仿佛自己就是为民请命的圣人。
“陛下,解谜之事,荒唐至极!乃妖人惑上之举!求陛下迷途知返,莫要再执迷不悟!”
“湖广灾情刻不容缓,万民悬于一线!求陛下拯救苍生!”
哭声,叩首声,悲怆的劝谏声,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,要将朱元璋牢牢困在“不仁不义”的道德枷锁之上。
朱元璋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只是走到一张锦衣卫早已备好的交椅上,缓缓坐下。
他就那样坐着,冷冷地看着眼前这场精心导演的大戏,看着这些他亲手提拔起来的“忠臣”。
他没有咆哮,没有杀人。
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甚至看不出喜怒。
他只是对着身后侍立的蓝玉,极其轻微地挥了挥手。
蓝玉那张写满了悍勇的脸上闪过一丝狞笑,随即领命而去。
朱元璋的目光,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文官,最后落在那群慷慨激昂的儒生和眼神开始变得凶狠的灾民身上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既然各位爱卿,还有那边的读书人,都说咱被妖术迷惑,不顾百姓死活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