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……哈！
朱允熥猛地睁开眼，剧烈地喘息着，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眼前那片由数据洪流构筑的宏伟世界骤然崩塌，耳边瀑布般倾泻的数字轰鸣也随之消散。取而代之的，是金銮殿上那刺目耀眼的日光，以及一个尖锐得近乎刻薄的声音。
“……故而，商业乃末技，与民争利，动摇国本！商人逐利，无孔不入，若不加以抑制，则良田荒芜，人心不古，长此以往，国将不国！此乃亡国之基业！”
黄子澄站在殿中，一身绯红的官袍，下颌的山羊须随着他抑扬顿挫的语调微微颤动。他正口若悬河，唾沫横飞地向龙椅上的皇帝阐述着“重农抑商”的千古不易之论。
他身后，一片乌泱泱的文官集团，那些胡子花白、道貌岸然的老臣们，无不捻须点头，口中附和着“黄学士所言极是”、“圣人之言，不可不察”。
那场面，神圣而庄严。
可这神圣，在朱允熥眼中，却只剩下无尽的讽刺与恶寒。
他微微偏过头，看到自己的二哥朱允炆，正恭敬地侍立在皇爷爷朱元璋的身侧。他听得如痴如醉，脸上满是虔诚的受教之色，仿佛黄子澄口中的每一个字，都是治国安邦的无上真理。
察觉到朱允熥的视线，朱允炆甚至还投来一个带着轻蔑与挑衅的眼神。那眼神分明在说：三弟，看，这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，你那套玩乐的把戏，终究上不了台面。
挑衅？
不。
那不是挑衅，那是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朱允熥的脸上。
一团压抑不住的野火，猛地从他的胸腔里炸开，瞬间燎遍四肢百骸。
他看着殿上那些衣冠楚楚的权臣，看着他们满口的圣贤文章，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着大哥朱雄英梦境中展示的那些画面——那些被密密麻麻的管道从百姓身上抽走的、触目惊心的血色财富，那些凝固成权贵私产的、永不流动的金色池塘！
就是他们！
就是这群人！
朱允炆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袖口传来。他低下头，看到二哥正死死拽着他的袖子，压低了声音，用气声警告。
“三弟，你想干什么？疯了不成！”
朱允熥没有理会。
他甩开朱允炆的手，动作不大，却异常决绝。
在满朝文武错愕的注视下，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，越过所有人的队列，孤身一人，站在了空旷的大殿正中央。
他靴底与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叩响，仿佛一块顽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，瞬间打破了朝堂之上那套严丝合缝的礼仪规矩。
整个大殿的喧闹，在这一刻戛然而生。
黄子澄滔滔不绝的演讲被打断，他有些不悦地眯起眼睛，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孙。
“黄学士，你说完了吗？”
朱允熥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，声线并不高，却裹挟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寒意，清晰地传遍了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，带着惊愕、不解、还有一丝看好戏的玩味。
黄子澄愣住了。
他完全没料到，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，甚至被许多人暗地里视为“废柴”的三皇孙，竟敢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，如此突兀地打断他的奏对。
但他毕竟是久经宦海的老臣，短暂的错愕后，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宽容大度的长辈神情，甚至还带着一丝教导晚辈的优越感。
“微臣正在为陛下解说治国大道，不知三皇孙殿下有何指教？”
他故意将“指教”二字咬得很重，言下之意，你一个黄口小儿，能有什么高见？
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他抬起手，一根手指直直指向黄子澄，随即又划过他身后那群点头称是的文官。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不再是询问，而是审判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