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那一声“说下去”,如同一道赦令,又如同一道催命符。
它赦免了朱允熥的死罪,却催着殿上所有文官的命。
一道道目光,淬着毒,裹着冰,化作无形的利刃,从四面八方攒射向殿中的那个瘦小身影。那不是在看一个皇孙,那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死敌,一个刨了他们祖坟的疯子。
他们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,生吞活剥。
朱允熥却挺直了脊梁。
他没有半分退缩。
在这些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中,他反而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暖流,从脊椎骨升起,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。那暖流如此熟悉,带着大哥朱雄英的气息,仿佛兄长的魂魄就站在他的身后,用那宽阔的肩膀为他挡住了所有的恶意。
“怎么,诸位大人不敢说话了?”
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那讥讽的眼神在那些面如死灰的脸上一一刮过,最后,稳稳地停留在御座之上,那个投来滚烫目光的皇爷爷身上。
“皇爷爷,大哥在梦里,还告诉了孙儿一件事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梦里”二字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。
“他说,如果大明再不改制,再不把这些附在国脉上的寄生虫清理干净……”
朱允熥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大明……必将二世而亡!”
轰!
最后四个字,仿佛一道天雷,在死寂的奉天殿内轰然炸响。
“大胆!”
“疯了!三皇孙真的疯了!他疯了!”
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再也撑不住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,身体一软,直接瘫跪在地,指着朱允熥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。
这是诅咒!这是最恶毒的国运诅咒!
朱允炆煞白的脸终于涌上一股血色,那是被恐惧和嫉妒逼出来的“正义感”。他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的弟弟在皇爷爷面前大放异彩,更无法忍受他用这种近乎疯癫的方式夺走所有的注意。
“三弟!”
他大义凛然地冲了出来,挡在朱允熥身前,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他的鼻子。
“你竟敢在父王和皇爷爷面前诅咒我大明国运!此乃大逆不道之罪!”
他猛地转向龙椅,噗通一声跪下,声泪俱下。
“皇爷爷!三弟定是妖魔入体,才会说出这等胡言乱语!请皇爷爷速速将他拿下,交由宗人府审问,驱邪扶正啊!”
朱元璋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,表演着兄友弟恭的朱允炆。
他的视线,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,死死锁着殿中央的朱允熥。
他只问了一句。
“为何会二世而亡?”
声音不高,没有怒火,没有质疑,只有一种探究到底的、令人心头发颤的平静。
这平静,比雷霆之怒更加可怕。
朱允炆的哭喊声戛然而止,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皇爷爷。
皇爷爷……他竟然在认真地讨论这个诅咒?
朱允熥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,吸入满腔冰冷的空气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脑海中浮现出梦境里,大哥朱雄英展示给他的那张图表。
那张让他一看之下,便毛骨悚然,通体冰寒的“亡国曲线图”。
“大哥说,我大明的宗室供养之法,看似皇恩浩荡,实则……是自寻死路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几个朱姓郡王脸色骤变。
“皇子皇孙,落地便封王封爵,坐享俸禄,名下有田,却永不纳粮。一代,两代,尚可支撑。可三代之后,五代之后呢?宗室子弟将以几何倍数暴增,他们不事生产,却消耗着海量的民脂民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