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境中的球形舱体依然在云端盘旋,朱元璋看着那些飞速跳动的红色数据,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。
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,直冲天灵盖。
朱雄英的话,不是刀。
刀只是割开皮肉。
而这孩子的话,是一把外科医生的手术刀,精准、冷静、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大明看似强健的肌体,将皮下那些流脓、恶臭、已经烂到骨子里的伤口,血淋淋地暴露在他这个缔造者的眼前。
“皇爷爷,实物税只是表象,真正的死结在人头上。”
朱雄英的声音在寂静的舱体内回荡,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。
他再次于虚空中点动手指。
那幅巨大的血色地图瞬间变幻,一个全新的、更加触目惊心的图表在朱元璋面前展开。
那是一个怪异绝伦的比例图。
左侧,是一个小小的、几乎被挤压到看不见的方格,代表着土地。方格上方,密密麻麻挤着十几个代表人口的小人。而在这一侧的上方,一个血红色的“税”字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小人的头顶。
右侧,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、占据了整个图表大半的巨大方格。方格上方,同样站着几个小人,但他们衣着华丽,头戴纶巾,彼此间距宽松。而那个血红色的“税”字,在这里却变得轻飘飘的,甚至有几个小人头顶上空空如也。
穷人,家中十几口,薄田三五亩,人头税重如山。
富人,坐拥千顷田,奴仆数百人,特权免税赋。
这就是大明最真实的写照。
“这就是摊丁入亩。”
朱雄英抛出了他的第二枚重磅炸弹。
这四个字,比“废除实物税”更具颠覆性,更具毁灭性。
“废除传承千年的人头税。”
“将所有的税负,全部、彻底地绑定在土地上。”
朱雄英的小脸在全息屏幕幽蓝光芒的映照下,显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酷与严肃。
“谁的地多,谁就交税。”
“一亩地,一分税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”
“没有土地的穷苦百姓,一分钱都不用出!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仿佛惊雷在朱元璋的耳边炸响。
“皇爷爷,您想过没有,那些地主士绅们为什么敢如此疯狂地兼并土地?为什么敢把成千上万的自耕农逼成流民?”
“因为他们兼并来的土地,不用交税!”
“土地对他们而言,是只进不出的聚宝盆!是他们豢养私兵、对抗朝廷的根基!”
“如果咱们把税额死死地钉在田亩上,那些地越多的人,每年交税的时候,心就会越疼。当持有土地的成本高到一定程度,他们自然会把土地吐出来!”
“这不仅仅是为了收钱。”
“更是为了挖断他们世代盘剥的根,是为了给天下万民,一条活路!”
朱元璋听到这里,那只刚刚松开些许、握着望远镜的铁掌,再一次猛地攥紧。
骨节根根发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
额头上,细密的汗珠瞬间沁出,顺着他饱经风霜的沟壑滑落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一手建立了这个皇朝。他太清楚了,太清楚那些满口孔孟之道、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读书人,那些盘踞在地方上、与官府勾结的豪强,究竟有多大的能量。
摊丁入亩……
这已经不是动他们的钱袋子了。
这是在刨他们的祖坟!
“雄英……”
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无比低沉,沙哑得仿佛两块毛糙的石头在摩擦,其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担忧。
“这……这是要挖全天下读书人和地主的根啊!”
他的脑海中,瞬间闪过无数血腥的画面。
那些士大夫们,平日里温文尔雅,一旦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,就会立刻化身为最凶残的恶狼。
“他们手里握着笔杆子,嘴里讲着圣人教诲。咱要是真的动了他们的土地,他们会跟咱拼命的!”
朱元璋的声音压抑着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必然会发生的恐怖未来。
“他们会罢市,让一座座城池变成死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