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内,万籁俱寂。
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,盘旋的龙形在昏黄的烛火中彻底消融。
朱元璋屏退了所有内侍与宫女。
偌大的宫殿,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,以及窗外掠过殿角的、呜咽的风声。
他躺在宽大空旷的龙榻上,这张床榻承载过大明初生时的所有谋划,也感受过他无数个不眠之夜的辗转。
但没有一夜,如此刻这般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单筒望远镜。
镜身冰冷,坚硬,光滑得不似人间之物。这种触感,是他与那个遥远世界唯一的、带有温度的联系。
意识在下沉。
龙榻的坚实质感在消失,身上明黄色的丝绸睡袍变得虚无。
他紧闭的双眼,感受不到烛火摇曳的光影。
耳边,应天府冬夜的北风呼啸,戛然而止。
周遭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。
死寂之后,一种高频的嗡鸣声从颅内深处响起,振动着他的每一根神经。
这种感觉,并不陌生。
当朱元璋再次睁开眼时,那嗡鸣声瞬间退潮。
他整个人,彻底僵在了原地。
龙榻不见了。乾清宫的雕梁画栋不见了。
他并非躺着,而是站着。
站在一个完全透明的、巨大的球形空间之内。
这空间悬浮于空中,无依无凭。
脚下,是万丈深渊。
深渊的尽头,不再是青砖铺就、坊市井然的应天府。
那是一座城。
一座由钢铁与光芒铸就的无垠之城。
无数建筑拔地而起,其尖顶穿透云层,剑锋般刺向漆黑的苍穹。它们是金属的山脉,是凝固的森林。
在这些钢铁巨峰之间,无数发光的、没有轮子的车舆划出整齐的弧线,穿梭往来,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光网。
这里没有黑夜。
整座城市被一种清冷的光源照得通明,光芒胜过白昼,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冽。
“皇爷爷,您来了。”
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清脆,带着笑意,是他刻在魂魄深处的熟悉。
朱元璋的身躯剧烈一震,他猛地转身。
视线中,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,正坐在一张散发着幽蓝弧光的椅子上。
那椅子悬浮在半空,没有任何支点。
孩童年约七岁,穿着一身从未见过的银白色贴身服饰,将他小小的身躯勾勒得异常精神。
他的眼神清亮得宛如秋水,嘴角挂着一抹顽皮而又稳重的笑。
那是他最熟悉的笑。
“大孙……雄英!”
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、嘶哑的低吼。
这两个字,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,一股滚烫的热意涌上眼眶。
他想上前,想去抱住那个孩子,想用手去感受他是不是真实的。
可他一抬脚,脚下那片透明的地板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感。
他,朱元璋,马背上得的天下,一生征战,此刻竟连一步都迈不稳。
那种血脉相连的灼热感,穿透了这光怪陆离的幻景,狠狠地撞击着他的心脏。
这是他最骄傲的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