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以为那‘水泥’、那‘土豆’,当真是上天赐下的祥瑞?”
赵茂发出一声嗤笑,充满了不屑与洞悉。
“那是两把不见血的刀!”
“一把,是用来斩断我们与商贾之间的联系。如果朝廷掌握了那所谓的水泥,可以不费木石之力大兴土木,修路、筑城、开河,我们这些靠着木材、石料、漕运吃饭的家族,还有什么用处?”
“另一把,更加歹毒!是用来斩断我们与万民之间的根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难以遏制的激动。
“如果天下的百姓,都能靠着种那什么高产的土豆吃饱肚子,他们还会不会为了活命,把祖辈的土地贱卖给我们?他们还会不会在青黄不接的时候,跪着求我们借贷活命?”
“如果百姓不再依赖我们,我们这些士绅在地方上的话语权,我们辛苦经营百年的声望,可就……全完了!”
一番话,如同一盆冰水,浇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厅堂内的温度仿佛骤降,炭火的温暖再也无法抵达他们冰冷的四肢。
“全完了”三个字,在每个人耳边嗡嗡作响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该怎么办?”
另一名官员面色惨白,声音发抖地问道。
“难道就这么坐着等死?”
“坐以待毙?”
赵茂阴测测地冷笑一声,烛火在他的眼底跳跃,映出一丝狠辣的凶光。
“哼。”
他缓缓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,一饮而尽,仿佛饮下的是一杯毒酒。
“皇上虽然起于草莽,勇武盖世,可这治国,终究要靠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!”
“那海外归来的所谓‘神迹’,谁知道是不是妖言惑众的邪术?”
赵茂的眼神扫过众人,声音变得沉稳而富有煽动性。
“他在天上飞,我们在地下走。他有他的雷霆霹雳,我们有我们的盘根错节。”
“只要咱们江南士林拧成一股绳,结成攻守同盟,这天下,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,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,还能翻了天不成?”
这番话,如同一剂强心针,注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。
恐惧,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所取代。
是啊,法不责众!
他们代表的不是自己,而是整个大明的士绅阶层!是维系这个帝国运转的基石!
在那个被浓雾包裹的、隐秘的集会中,赵茂等江南士族的核心人物,迅速达成了一致。
他们的反击,将无声无息,却又无孔不入。
他们决定,动用手中掌握的所有舆论力量。
那些受他们资助的学子,那些靠他们赏饭吃的说书人,那些遍布应天府乃至全国的酒肆、茶楼、学堂,都将成为他们的战场。
他们要将新政描绘成“与民争利”的苛政。
他们要将朱雄英的神迹污蔑为“动摇国本”的妖术。
他们要让天下的读书人都相信,皇帝已经被妖孽迷惑,要将孔孟之道彻底颠覆。
他们甚至准备了后手。
在必要的时候,策划一场覆盖全城的商人罢市。
鼓动一场声势浩大的国子监学子罢课。
用这种最激烈的方式,瘫痪京城,向那位杀伐果断的开国帝王,施加最沉重的压力。
此刻的应天府,表面上依旧沉浸在新年的余韵之中,平静安详。
但在那厚厚的冰雪与寒雾之下,一股针对皇权、针对新政、针对朱雄英回归的政治风暴,正在暗中疯狂酝酿。
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、在乡野间,满口“民为重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的缙绅大儒们,为了守护自己脚下的土地与世代传承的特权,正悄然磨利了他们的獠牙。
他们准备与那位靠屠杀和铁血建立起这座江山的开国帝王,进行一场无声的生死较量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这场博弈的胜负,将决定大明未来几百年的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