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实世界中,黎明前的应天府被一层厚重得令人窒息的寒雾笼罩。
雾气冰冷,带着水汽,黏在人的眉毛上,凝结成细碎的白霜。
朱元璋仍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,接受着来自未来的震撼教育。
但现实的齿轮,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沉睡而停止转动。
昨日朱允熥在奉天殿上的那番言论,早已脱离了宫墙的束缚。
“制海权”。
“工业化”。
这两个闻所未闻,却又带着某种锋利力量的词语,如同长了翅膀,一夜之间,飞入了京城所有官宦人家的耳中。
对于大多数人而言,这只是三皇孙又一次异想天开的胡言乱语。
但对于另一些人,这番话却无异于一道催命的符咒。
尤其是那些在富庶的江南一带,拥有着千百年深厚土地根基的官员们,他们从这两个词的背后,嗅到了一股毁灭性的危机。
应天府东城,一处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。
院内亭台楼阁,雕梁画栋,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,尽显豪奢。
主厅之内,数十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将黑夜驱散,映得满室通明,却驱不散聚集在此地的人们心头的阴霾。
礼部尚书赵茂,端坐于紫檀木主位之上。
他的脸庞在跳动的烛火下忽明忽暗,神情阴郁,仿佛一块即将被风暴席卷的礁石。
他身前的白瓷茶杯,上好的龙井已经泡得失了颜色,他却一口未动。
在他的下首,分坐着七八名官员。
他们身上的绯色与青色官袍,昭示着他们在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这些人,无一例外,尽皆出身江南士族。
他们的背后,是数不清的良田万顷,是遍布运河两岸的商号与船队,是盘根错节、足以影响一地民生的庞大势力。
死寂。
压抑的死寂。
只有偶尔响起的炭火炸裂声,和众人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。
终于,一名工部给事中忍受不了这种凝滞的气氛,他身体前倾,将声音压到最低,那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。
“赵公,您给句准话,皇上……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他的目光惶恐,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。
“先是凭空冒出来一个什么钢铁巨兽,在午门外耀武扬威。”
“接着,又让那个一直以来最没出息的三皇孙,在奉天殿上大放厥词。”
“什么‘工业化’,什么‘制海权’……”
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这字里行间,我怎么听着……都像是在对着咱们的祖产下刀子啊?”
话音未落,满室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茂身上。
“啪!”
一声闷响。
赵茂的手重重拍在椅子的扶手上,那坚硬的黄花梨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手中的白瓷茶杯剧烈一晃,茶水溅出,在他的官袍上留下一点深色的水渍。
“针对?”
赵茂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质感。
“这已经不是针对了。”
他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此刻却锐利得惊人。
“这是要挖咱们的祖坟,抄咱们的家底!”
不愧是浸淫官场数十载,被江南士林奉为领袖的人物,赵茂的嗅觉远比其他人敏锐。
他的声音在温暖的厅堂中,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。
“皇上这是在借他孙子的口,试探咱们的底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