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阅使府邸,作战大厅。
这里的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。
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,将窗外上海滩的浮华与喧嚣彻底隔绝。空气中,浓郁的雪茄烟草味、陈旧地图的油墨香,还有男人汗液蒸发后的淡淡腥气,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战争前夜的压抑味道。
苏定方紧锁眉头,魁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,几乎将半面墙壁都笼罩其中。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墙上那副巨大的江浙防御图上,眼神锐利,仿佛要将那上面标记的每一个红蓝箭头都烧穿。
手中那根昂贵的古巴雪茄火光明灭不定,将他那张饱经风霜、沟壑纵横的脸庞,映衬得愈发阴沉。
北边的消息,一封比一封糟。
曹锟和吴佩孚那帮疯子,已经在频繁调兵遣将,铁路线上日夜都是运兵的闷罐车。
直皖之战,避无可避了。
苏定方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,心中涌起一股无力的烦躁。
他叹了口气。
仗打起来,烧的不是火药,是雪花花的银元。炮弹一响,黄金万两,可他现在的军费缺口,大得能把他整个督军府都吞进去。
手下那几个师长旅长,一个个阳奉阴违,嘴上喊着“效忠督帅”,背地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
更别提租界里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,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不断试探他的底线。
内忧外患。
这四个字,如同一座大山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!”
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,狠狠砸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苏定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震,雪茄上的烟灰都簌簌地掉了下来。他本能地转头,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凶戾无比。
在整个淞沪巡阅使公署,敢不经通报就用这种方式闯进他作战室的,只有一个。
那个让他失望透顶,甚至不愿多看一眼的不成器私生子——苏云。
“混账东西!”
苏定方胸中的怒火被瞬间点燃,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坚实的红木作战桌上,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。
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带着久居上位的煞气。
“老子正烦着呢!你个小王八蛋又是来要钱买车泡妞的?看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!”
然而,预想中那个瑟瑟发抖、吓得缩起脖子的身影并没有出现。
苏云踏入大门,身后明亮走廊的光线给他镶上了一道金边。他步伐平稳,脸上没有丝毫畏惧,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他就这么迎着苏定方杀人般的目光,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巨大的作战地图前。
他的嘴角,挂着一抹苏定方从未见过的笑意。
那不是讨好,不是谄媚,而是一种深不可测的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。
“老头子,火气别这么大。”
苏云的声音很淡,却清晰地传入苏定方的耳朵里。
“我是来帮你解决麻烦的。”
“解决麻烦?”
苏定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,怒极反笑。他重新跌坐回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,身躯后仰,用一种审视的、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云。
“你除了给老子惹麻烦,还能干什么?”
他轻蔑地哼了一声。
“说吧,今天又看上哪家舞厅的姑娘了?还是又要换那辆最新款的劳斯莱斯?”
苏定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语气里充满了厌恶与施舍。
“要多少钱,直接说个数,拿了赶紧滚,别在这里碍我的眼。”
苏云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。
“钱,我一分都不要。”
苏定方准备掏支票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愣愣地看着苏云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这小子……说什么?
不要钱?
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还是说,这又是他想出来的新花招?
不等苏定方想明白,苏云的下一句话,如同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头。
“我想要权。”
话音未落,苏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动作干脆利落,直接“啪”的一声,拍在了苏定方的办公桌上。
那声音不大,却让苏定方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份文件上。
封面上,是五个用钢笔写就的、铁画银钩般的大字。
《上海滩特别防务计划书》。
苏定方眉头皱得更深了。
他带着满腹的疑惑与不屑,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。
他本以为这又是自己儿子不知从哪里抄来的胡言乱语,准备随便翻两页就扔进垃圾桶。
可仅仅是第一页,就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第二页,他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那双浑浊而威严的眼睛里,第一次浮现出名为“震惊”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