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灵甫的军礼,如同一座雕塑,定格在北大营的门口。
他立在那里,脊梁挺得笔直,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屈辱与颓唐,都在这一刻彻底折断。
苏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没有说“免礼”,也没有再多言语。
有些话,说一遍就够了。
有些心,收下了,便是一生。
他转身,身后那件黑色斗篷在风中划开一道冷厉的弧线。
“副官。”
“在!”
副官一个激灵,连忙挺身应道,再不敢有丝毫的质疑。
“通知下去,从今天起,北大营进入一级战备状态,二十四小时轮值警戒。”
“所有招募来的新兵,交由张教官,进行为期一周的……甄选。”
苏云特意在“甄选”二字上,加重了语气。
那不是训练,是淘汰。
用最残酷的方式,筛出最锋利的刀。
……
一周后。
清晨的浓雾尚未散尽,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冷水汽,笼罩着整个北大营。
尖锐、刺耳的集合号声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,仿佛一根烧红的铁针,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。
操场上,一片肃杀。
五百道身影,已经站成了一个沉默的方阵。
他们不再是七天前那些衣衫褴褛、眼神涣散的老兵油子,也不是那些市井中寻死觅活的亡命之徒。
破烂的旧军服被彻底剥离,取而代之的,是崭新笔挺的德式M36野战服。那独特的原野灰色,在晨曦中透着一股冰冷的质感。
脚下,是擦得锃亮的牛皮军靴,踩在微湿的地面上,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杂音。
每个人的头顶,都扣着一顶M35钢盔,冰冷的金属盔檐投下的阴影,遮住了他们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。
那里面,再无半分油滑与麻木。
只剩下狼一般的凶狠与饥渴。
一周。
仅仅一周的地狱式甄选。
张灵甫用近乎虐待的方式,将苏云“不计成本”的承诺发挥到了极致。
每天的伙食,是管够的白面馒头和堆积如山的红烧肉,油脂的香气几乎从未在营区里断绝过。强大的能量补充,让这些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身体,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潜力。
而训练,则是从骨子里碾碎他们的人格再重塑。
负重越野、泥潭搏杀、实弹射击……张灵甫将他从德械师学来的一切,再糅合自己那套最野蛮、最直接的丛林法则,狠狠地砸在了这群人身上。
每天都有人倒下,每天都有人被淘汰。
留下来的,都是从血水和泥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。
他们站在那里,不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,而是一排排沉默的铁桩,一具具被注入了钢铁意志的杀戮机器。
空气中,弥漫着浓郁的汗味、皮革味、枪油味,还有一种……只有在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后,才会沉淀下来的,血腥气。
高台上,苏云缓步走出。
他依旧是那身黑色的长身风衣,身后的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卷起的气流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道。
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台下。
那是他亲手打造出的第一支班底。
是他撬动这个世界,最原始的杠杆。
五百人,每个人怀里都死死抱着一支崭新的德造1924年式标准型步枪,枪身的木托被手心沁出的汗水浸润,呈现出深沉的色泽。腰间的牛皮子弹带里,三十发子弹塞得鼓鼓囊囊,沉甸甸的,那是他们安全感的全部来源。
讲台下,五百双眼睛,一千道目光,也死死地钉在苏云的身上。
那是混杂着敬畏、狂热与绝对服从的眼神。
苏-云!
苏云没有用扩音器,但他的声音却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看看你们自己!”
“再想想一周前的你们!”
“你们是乞丐,是流氓,是别人踩在脚下都嫌脏的烂泥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。
台下的方阵中,不少人的身体微微颤抖,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“我给了你们肉吃,给了你们新衣,给了你们这辈子都没摸过的,全世界最好的枪!”
“但这些,都不是白给的!”
苏云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平地惊雷。
“我问你们!”
“在这上海滩,洋人开着军舰在黄浦江上横冲直撞,巡捕房的红头阿三、安南猴子,可以随随便便就给我们同胞一巴掌!”
“那些脑满肠肥的军阀大佬,只知道为了自己的地盘,让你们这些丘八去打生打死,死完了连抚恤金都克扣得一干二净!”
“你们甘心吗?!”
最后三个字,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甘心吗?
无数屈辱的画面在他们脑海中翻腾。
被洋人当狗一样呵斥,被上峰克扣军饷饿到啃树皮,看着自己的兄弟受伤后因为没钱医治活活烂死……
“我再问你们!”
苏云向前一步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刀,剐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你们是想一辈子当那人人可欺的烂泥,还是想挺起你们的腰杆,跟着我苏云,去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洋鬼子,去把那些祸国殃民的害群之马,统统都踩在脚下?!”
死寂。
针落可闻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