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百个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士兵,又是从哪冒出来的?
苏定方的北洋军?不可能!苏定方治军再严,也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拉着重机枪在租界里绑票!
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,是苏云给张啸林扣上的那顶帽子。
——通敌叛国!
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,也不是军阀间的利益倾轧。
这不是抓人。
这是诛心!
这是要把整个青帮连根拔起,放在火上烤!
在这个混乱的时代,你可以贩毒,可以杀人,可以走私军火,只要你背后有人,有势力,有洋人当靠山,就总有周旋的余地。
唯独“通敌叛国”这四个字,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一旦这顶帽子被扣实了,证据确凿,别说是租界的洋人,就算是南京那位亲自开口,也救不了!
“杜先生,咱们……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手下人看着杜月笙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脸,战战兢兢地问道。
“要不要……要不要立刻联系法租界的巡捕房?或者派人去苏大督军那里……求个情?”
杜月笙没有回答。
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。
巡捕房?那些法国佬只会看热闹,甚至巴不得他们青帮倒台。
找苏定方?
杜月笙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不,不能找苏定方。
如果这是苏定方的意思,那他早就直接动手了,何必让一个私生子出面?
如果这不是苏定方的意思,那自己冒然找上门去,反而会把事情闹大,让苏家父子之间产生嫌隙,更没有回旋的余地。
苏云……
这个年轻人,心思缜密得可怕。
他不是要杀人。
他是要钱!
更是要立威!
杜月笙的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惊骇与赞赏的复杂光芒。
他抓了张啸林,却不立刻撕票,反而放出话来,要“足够的保释金”。
这哪里是绑票?
这分明就是明码标价!
他用张啸林的命,给整个上海滩的所有势力,开出了一个价码。
一个臣服于他的价码。
这种直接动用正规军,用重机枪顶着脑门武装绑架帮派大亨的手段,完全不讲任何江湖规矩,不顾任何道义脸面。
这是最野蛮、最粗暴、最不讲理的流氓打法。
偏偏,这个流氓手里,还掌握着最先进的杀人机器。
去救,就得低头,就得认栽,就得把青帮的脸面放在地上让他踩。
不救?
杜月笙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。
如果不救,青帮三大亨“黄金荣贪财,张啸林能打,杜月笙会做人”的金字招牌,就将在一夜之间,彻底崩碎。
从今往后,在这片黄浦江畔的土地上,谁还会再给他们杜公馆的面子?
谁还会按时按月地,给他们交那份“保护费”?
根基一旦动摇,整个青帮的商业帝国,都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快!”
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犹豫,变得果决而冷酷。
“备车!”
“另外,马上去花旗银行,给我准备五百万大洋的本票!”
“是!”
管家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杜月笙重新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,吹得他身上的丝绸长衫猎猎作响。
他看着远处北郊军营的方向,那里一片漆黑,却仿佛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。
“我倒要亲自去会一会。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。
“看一看这位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的苏家少帅,胃口……到底有多大。”
杜月笙此时并不知道。
等待他的,将是他纵横上海滩半生,从未经历过的屈辱与震撼。
而上海滩的天,已经变了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