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被车灯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。
数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组成的车队，如同一群沉默的甲虫，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灯火辉煌的法租界，一头扎进城市边缘的黑暗与荒芜之中。
车内，杜月笙闭目养神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翡翠扳指。
他的心，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。
五百万大洋的本票就放在身边的皮箱里，这笔钱足以在上海滩掀起一场金融风暴，足以买下十个张啸林。
但这一次，他面对的，是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。
一个用重机枪来“讲道理”的疯子。
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，颠簸感愈发强烈。当车队最终在北郊军营那黑漆漆的轮廓前停下时，天际线的尽头，已经浮现出一线病态的鱼肚白。
杜月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丝绸长衫，准备下车。他相信，自己的亲自到来，连同那五百万大洋的分量，足以让那位苏家少帅给予最起码的尊重。
然而，就在车门即将推开的瞬间，变故陡生。
毫无征兆。
天空之上，原本只是零星的云层，在短短几个呼吸间，竟汇聚成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紧接着，第一滴雨砸了下来。
啪。
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随即，是第二滴，第三滴……
瞬间，天地之间仿佛被一道巨大的水幕所笼罩。瓢泼大雨倾盆而下，疯狂地抽打着车顶，发出密集而沉闷的鼓点，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杜月笙推开车门的动作，僵住了。
他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车窗，望向前方。
北大营的门口，那扇由粗大圆木和铁皮构筑的简陋大门，此刻却透着一股森然可怖的气息。
门前，几名哨兵的身影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们披着德式防雨斗篷，头戴钢盔，手中的步枪挂在胸前，整个人如钢浇铁铸，在狂风暴雨中纹丝不动。
雨水顺着钢盔的弧度滑落，在他们眼前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水帘，却没有一滴能溅入他们的眼眶。
那几双眼睛，透过雨幕，穿过黑暗，精准地锁定在车队之上。
冷漠。
不含任何人类的情绪。
杜月笙的心，猛地向下沉去。他纵横上海滩半生，见过的军警宪特过江之鲫，却从未见过如此眼神。
那不是活人的眼睛。
那是机器的眼睛。
“先生，我去叫门。”
管家低声说了一句，撑开一把巨大的黑布伞，推门下车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，小心翼翼地护着头顶的伞，快步走向营门。
“这位兵大哥……”
管家的话还未说完，两支黑洞洞的冲锋枪枪口便交叉着，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那枪口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，仿佛两只择人而噬的毒蛇信子。
“军事重地，闲人免进！”
一名班长模样的士兵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极具穿透力，轻易地压过了哗哗的雨声。
管家脸上的笑容一僵，但还是很快恢复过来，从怀里摸出一根早已备好的“小黄鱼”，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。
“这位兵大哥，我是杜府的管家，车里的是杜月笙杜先生。我家先生是特地来拜会苏少帅的，还请您行个方便，通报一声。”
金条在雨中闪烁着诱人的光芒。
然而，那名班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。
他的视线，根本没有在那根足以让普通人家活一年的金条上停留哪怕零点一秒。
“团长正在视察军务，任何人在没有得到允许前，不得入内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直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在那儿等着！”
说完，两支冲锋枪“唰”地一下收回，那几名哨兵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姿态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。
管家举着金条的手，尴尬地悬在半空。
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，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，冰冷刺骨。
车内的杜月笙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