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胸口一阵发闷,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感冲刷着他的神经。
钱,在这里失效了。
他杜月笙的面子,在这里也失效了。
一个看门的哨兵,竟然能对一根金条视若无睹?
这支部队的军纪,已经森严到了何种地步?
管家狼狈地回到车边,雨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。
“先生,这……这雨太大了,要不咱们先回去?等天晴了再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
杜月笙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他推开车门。
管家见状,连忙撑开大伞,试图护住他。
杜月笙却只是抬手,轻轻将伞沿推开。
他迈步,走入了那片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。
冰冷的雨水在接触到他身体的一瞬间,就浇透了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杭州织造局特供的丝绸长衫。
昂贵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,贪婪地带走他身上最后的体温。
他知道,这是苏云的下马威。
从他抵达的那一刻起,这场较量就已经开始了。
苏云在用这场大雨,在用这几个油盐不进的哨兵,在用这种刻意的无视,来消磨他的锐气,来践踏他的尊严。
如果他此刻退了,坐回车里,那张啸林的命,也就到头了。
青帮三大亨的招牌,也就彻底碎了。
于是,在这泥泞不堪的军营门口,出现了上海滩百年未有之奇景。
那位跺一跺脚,就能让黄浦江水倒流的青帮教父,那位连南京政府都要礼敬三分的杜月笙杜先生,此刻,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在瓢泼大雨里。
他的身形,在狂风中显得有些单薄,却又挺得笔直。
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军营内部。
时间,在雨水的冲刷下,变得无比漫长。
一个小时。
两个小时。
杜月笙的脸色从涨红变得苍白,嘴唇开始发紫,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但他还在看。
他看到,军营的操场上,一队队士兵正在泥泞中进行着残酷的训练。他们嘶吼着,用刺刀进行着劈砍与突刺,在泥水中翻滚、格斗。
那一声声气吞山河的喊杀声,混杂在风雨声中,如同惊雷,不断轰击着他的心脏。
他终于明白。
苏云手里的,不是一支军队。
这是一台只为杀戮而生的战争机器。
一台足以将整个上海滩所有势力,连同所谓的江湖规矩,碾得粉碎的机器。
就在杜月笙的意识因为寒冷而开始有些模糊,身体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。
“嘎吱——”
那扇紧闭的营门,终于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名身穿笔挺德式军官制服的年轻军官走了出来。
他脚下是锃亮的马靴,身上纤尘不染,与雨中狼狈的杜月笙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。
张灵甫走到杜月笙面前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“杜先生?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少帅忙完了,请你进去。”
“但记住,少帅耐性不好,你说话最好简洁点。”
杜月笙费力地抬起头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雨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他朝着眼前的年轻军官,微微地,躬下了他那在上海滩从未对任何人弯曲过的脊梁。
“多谢长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