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的手掌从杜月笙的肩膀上拿开,那份残存的温度,却变成了一块烙铁,深深印在他的皮肉之下。
他看着苏云转身离去的背影,挺拔,决绝,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。
张灵甫收好合同,对着杜月笙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军人式的冷漠与高效。
杜月笙僵硬地转过身,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
他走下那个被炮火抹平的山包,重新踏上上海滩的土地时,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。
几个小时后,一场无形的风暴以杜公馆为中心,骤然席卷了整个上海滩。
风暴的核心不是枪声,不是厮杀,而是钱。
杜府的管家双眼布满血丝,嗓子已经嘶哑得说不出话,只能用手势指挥着一队队人马,冲向法租界、公共租界的各大银行。
汇丰、花旗、横滨正金,还有中资的四明、通商……
一辆辆福特卡车在银行门口粗暴地停下,车上跳下来的不是西装革履的职员,而是一群群眼神凶悍的青帮弟子。
他们不再理会什么规矩,直接将盖着杜公馆印章的提款文书拍在经理的桌上。
“全部提走,现在!”
一箱箱沉甸甸的木箱被抬上卡车。箱子缝隙里透出的,是黄金独有的、沉闷而诱人的光泽。
一叠叠厚得能当砖头用的大洋本票,被塞进一个个特制的皮箱里,锁死。
卡车引擎轰鸣,卷起尘土,在无数或惊恐、或贪婪、或费解的目光注视下,汇成一股钢铁与金钱的洪流,浩浩荡荡地朝着城郊的北大营驶去。
整个上海滩的金融秩序,在这一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电话线被打爆了,交易所的钟声仿佛成了丧钟。
所有人都疯了。
杜月笙这是在干什么?
他要把自己的血抽干,去喂饱那头过江猛龙?
如果说外界是混乱,那么青帮的内部,则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法租界,一处隐秘的堂口内。
“砰!”
一只名贵的景德镇茶碗被狠狠掼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“六成!他妈的六成!他怎么不去抢!”一个满脸横肉的堂主拍着桌子,脖子上青筋暴起,“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,凭什么拱手让给他!”
“还有保护费!我们青帮什么时候要给别人交保护费了!这要是传出去,我们还怎么在上海滩混!”另一个舵主气得脸色涨红,唾沫横飞。
“跟他们拼了!把兄弟们都叫上,我就不信他能有多少人!”
“没错!拼了!”
“杀了他!”
叫嚣声、怒骂声、砸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,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因为愤怒而变得灼热。
就在这时,大门被推开。
杜月笙走了进来。
喧嚣的大厅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,有愤怒,有不解,有质疑。
杜月笙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到主位前,将两样东西重重地甩在了那张巨大的花梨木桌上。
第一样,是一块厚实的木靶。
木靶的中心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?????的是一个碗口大的窟窿,边缘焦黑,布满了狰狞的木刺与裂纹。整个木靶像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,从内部硬生生撕裂开来。
第二样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的清晰度并不高,甚至有些模糊,但上面的内容却让每一个凑上来看的人,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是一个小山包。
或者说,曾经是小山包的地方。
现在,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、还在冒着青烟的深坑。
“想拼命的,可以去试试。”
杜月笙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,他指着那块木靶。
“这是他们的子弹打的。”
他又指了指那张照片。
“这是他们的炮炸的。”
“你们谁的骨头,比这块木头硬?你们谁的命,比这座山还经得起炸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冰水浇头,让刚才还群情激奋的众人,一个个哑火了。
他们是狠,是亡命徒,但他们的“狠”,是建立在拳头和短枪之上的。
面对这种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、纯粹的毁灭性力量,他们心中那点自以为是的血性,瞬间蒸发得一干二净。
一个刚才叫嚣得最凶的堂主,颤抖着伸出手,碰了一下那木靶上的窟窿边缘。
粗糙,焦黑,带着一股硝烟的味道。
他的手猛地缩了回来,脸色煞白。
所有人都闭嘴了。
大厅里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