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那把檀木椅子在刚才的狂风暴雨中似乎没有沾染上半点湿气,一如它的主人,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,将所有的混乱与狼狈都拒之门外。
他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。
白瓷茶杯被他修长的手指捏住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咔哒。”
杯底与茶托碰撞,发出一声轻响。
在这死寂的雨幕中,这声音不大,却清晰得如同惊雷,狠狠砸在杜月笙的心口。
杜月笙僵硬地站在原地。
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、他的脸颊、他的衣角,无休无止地往下淌,在脚下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。
他看着苏云那张年轻的脸。
那张脸上的线条分明,甚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英气,可那双眼睛,却深邃得没有一丝温度,冷峻得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。
最后一丝幻想,伴随着那一声茶杯的轻响,彻底幻灭了。
钱?
他以为钱能解决一切。
可今天,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钱只是一个数字,一个他随时可以拿走,也随时可以丢弃的数字。他根本不在乎。
他要的,从来都不是钱。
他要的是……命。
是整个上海滩的命!
杜月笙心里最后一道堤坝彻底崩塌。他知道,今天若是不让这位少帅满意,不让他身上掉下几块肉来,这张门,他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。
“少帅的意思是?”
杜月笙的声音干涩、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他微微低下头,将那曾经在整个上海滩都无人敢冒犯的头颅,深深地垂了下去。
那姿态,卑微到了尘埃里。
“这五百万大洋,只是你杜先生在门口淋雨的‘见面礼’。”
苏云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对着身后肃立的张灵甫,随意地示意了一下。
张灵甫军靴一磕,发出沉闷的声响,迈步上前。
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多余的花哨,带着军人特有的铁血气息。
“啪!”
一份早已打印好的文件,被他重重地拍在了杜月笙面前那张湿漉漉的桌上。
白纸黑字,在阴沉的天光下,显得格外刺眼。
那不是一份文件。
那是一份判决书。
杜月笙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那只曾经翻云覆雨、搅动整个上海风云的手,此刻却抖得连一张薄薄的纸都几乎拿不稳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。
他颤抖着,将那份合同拿了起来。
仅仅是看了第一条,他的眼角就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抽搐。
瞳孔在一瞬间缩紧。
【第一,张啸林名下所有的赌场、烟馆、仓库,必须全部交由铁血警卫团接管。警卫团占股百分之六十,且拥有绝对的经营和保卫权。】
百分之六十!
而且是绝对的经营和保卫权!
杜月笙的呼吸猛地一窒,大脑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这不是入股,这是吞并!是直接将青帮最肥美的一块肉,连皮带骨地硬生生撕扯下来!那些是张啸林的产业,更是青帮的根基!
他强忍着心脏的剧痛,目光下移。
【第二,青帮必须在三日内,再次筹措五百万大洋作为‘国民救济金’,上缴巡阅使府。】
又一个五百万!
杜月笙只觉得眼前发黑,天旋地转。
刚才那五百万,已经掏空了他大半个家底,是准备用来买命的钱。现在,竟然还要再拿五百万!这已经不是割肉了,这是在抽筋扒皮,是在吸干青帮的骨髓!
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,那些黑色的宋体字在他眼中扭曲、跳动。
他死死咬着牙,逼迫自己看下去。
【第三,即日起,青帮在上海滩的所有非法收益,需按月缴纳百分之三十作为‘治安维持费’。】
百分之三十!
每个月!
杜月笙看到最后这一条,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整个人都晃了晃,几乎要栽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