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云脚下的碾动停了下来。
他缓缓收回那双一尘不染的军靴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边那滩已经不成丨人形的烂泥。
吴大成的指骨已经碎了,但那点疼痛,在此刻的恐惧面前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他只是瘫在那里,身体的本能还在抽搐,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“嗬嗬”声,浑浊的眼泪、鼻涕和口水糊满了那张曾经威严的脸。
阳光彻底穿透了云层。
金色的光芒瀑布般倾泻而下,将整个落马坡化作了一片闪烁着金属与血色光泽的修罗场。扭曲的钢铁残骸,焦黑的人体组织,还有那凝固在无数张面孔上、永恒的惊恐与不甘,都在这温暖的阳光下,构成了一幅极度诡异的地狱绘卷。
负责打扫战场的红警动员兵们面无表情地穿行在废墟与尸骸之间。
他们的动作利落、精准,带着一种非人的效率。三人一组,分工明确。一人负责收集可用的武器弹药,一人负责检查尸体,另一人则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,随时准备终结那些尚未断气的残敌。
“噗嗤。”
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。
一名动员兵面不改色地从一个还在抽搐的直系士兵胸口拔出刺刀,在对方的军服上随意擦了擦血迹,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在农场里拔一根萝卜。
对于哀嚎,他们充耳不闻。
对于求饶,他们视若无睹。
这种近乎冷血的纪律感,让随后赶到、准备接收战俘的皖系友军看得头皮发麻。
一名皖系旅长骑在马上,死死地攥着缰绳,可那匹身经百战的战马却依旧躁动不安,不停地打着响鼻,刨着蹄子,似乎也被这片土地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所惊吓。
他的目光呆滞地扫过战场。
到处都是尸体,灰色的军服铺满了山坡、沟壑、道路,层层叠叠,无处下脚。
少帅……这……全歼了?
这位在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军伍,此刻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
他刚才在山坡上用望远镜粗略估算了一下。
直系先锋师号称八千人,加上辎重营和炮兵连,实际兵力绝对只多不少。这漫山遍野的灰色,就是八千条活生生的人命。
可苏云这边呢?
他的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警卫团。
那些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擦拭武器,整理装备,清点弹药。他们的队列整齐划一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平静。那股子精气神,压根不像是经历过一场血战,倒像是刚参加完一场武装远足归来。
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。
这是一场工业对农业的降维打击。
清点损失。
苏云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。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指挥车的引擎盖上,手里正把玩着一支刚从某个直系军官尸体上缴获的镀金勃朗宁手枪。
阳光下,枪身反射出冰冷而华贵的光。
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,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枪身上的花纹,仿佛那不是一件杀人利器,而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。
报告团长!
张灵甫快步从阵地那边跑来。他一向沉稳的面容上,此刻也难掩一种极致的亢奋,连带着嗓音都有些沙哑。
他跑到指挥车前,一个标准的立正,啪地敬了个军礼。
我方阵亡零人,轻伤六人!
他刻意加重了“零”这个字的发音。
其中四人是被流弹擦伤,两人是跳车时为了规避炮火,不慎扭到了脚!
顿了顿,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宣告奇迹般的激昂。
敌方先锋师,除主官吴大成外,全员歼灭,无一漏网!
阵亡零人。
全员歼灭。
这八个字,如同两记无形的重锤,狠狠砸在了周围所有皖系旧军官的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