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上海滩原本应该开启宁静的一天。
然而,整个公使界彻底陷入了疯狂。
虹口被血洗。
日本商会与浪人据点被连根拔起。
甚至连日本领事馆都被夷为平地。
一条条混杂着电报杂音的消息,如同最猛烈的风暴,席卷了每一座悬挂着异国旗帜的建筑。
英、法、美三国的驻沪公使,从各自温暖的床铺上被惊得跳起,他们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危机感。
那不是对日本人的同情,而是对自己未来的恐惧。
苏云今天敢这么对待日本人,用重炮和刺刀将一个国家的侨民势力彻底抹除。
那么明天,他是不是也敢用同样的方式,对着他们的银行、他们的码头、他们的商行开炮?
这个问题的答案,没有人敢去深思。
上午十点,法租界公使馆。
庄严的大厅内,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水晶吊灯的辉光,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味与咖啡的香气。
往日里,这里是优雅与权力的象征。
今日,却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咆哮。
“苏督军!你必须给一个交代!”
英国公使皮特曼,一个素来以绅士风度自居的男人,此刻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里的文明棍重重地敲击着光亮的红木谈判桌。
“你的儿子!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!一个野蛮人!”
他的唾沫星子喷溅出来。
“他在租界边缘动用重炮!公然屠杀日本侨民!这是对国际公理的践踏!是对大英帝国权威的蔑视!是对整个文明社会的公然挑衅!”
坐在首位的苏定方,一身笔挺的元帅服,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。
他心里那朵花,简直已经乐得开了十八瓣。
儿子的这一手,比他想象中还要狠,还要绝。
但他脸上,却必须装出一副由于家门不幸而产生的、无可奈何的愁容。
他端起面前的红茶,轻轻吹了吹热气,动作慢条斯理,与周围的狂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各位,各位,冷静一点。”
苏定方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轻响,成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眉宇间拧成一个“川”字。
“云儿这孩子,从小就不服管教,脾气又急又冲。我也是拿他没办法啊。”
他摊开手,表情无辜到了极点。
“为了这点事,我已经骂过他了。可你们也知道,他现在翅膀硬了,手里攥着兵权,我这个当爹的说话也不好使了。”
这番话,差点把皮特曼公使的鼻子给气歪。
什么叫“这点事”?
屠杀侨民,炮轰领馆,这叫“这点事”?
“要不……”苏定方慢悠悠地抛出建议,“你们亲自跟他谈谈?或许看在各位国际友人的面子上,他能听进去几句。”
就在这时。
轰隆隆——
一阵沉闷而撼人心魄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,穿透了厚重的墙壁。
整个公使馆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。
那声音带着一种金属的、暴虐的质感,碾压着所有人的耳膜。
几名公使的面色瞬间剧变。
他们几乎是同时冲到窗边,急切地向外张望。
下一秒,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。
只见公使馆大门口的广场上,一辆狰狞的重型军用卡车,正拖拽着一尊庞然大物,缓缓停稳。
那是一门一五五毫米口径的榴弹炮。
炮身闪烁着冰冷的钢铁光泽,巨大的轮胎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辙印。
一群动作精悍麻利的炮兵,从卡车上跃下。
他们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效率,解开了包裹着炮身的炮衣。
黑洞洞的、足以塞进一个小孩脑袋的炮口,被缓缓抬起,精准地、沉默地,对准了公使馆的这间大厅。
那无声的炮口,本身就是一种最恐怖的语言。
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苏云到了。
他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,脚下的马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,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口。
雨后的湿气、浓烈的硝烟味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随着他的步伐,侵入了这间奢华的大厅。
张灵甫和一队卫兵紧随其后,他们个个杀气腾腾,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,眼神如同饿狼,扫视着厅内每一个西装革履的洋人。
苏云没有理会任何人,径直走到谈判桌的最上首。
那里本是苏定方的位置。
他拉开椅子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,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椅背上。
这个动作,本身就宣告了谁才是今天的主角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,随手抛着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