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大督办急得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，不停地在屋内转着圈，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。
“疯了！日本人都他妈疯了！”
他一把将手中的电报拍在桌上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。
他比谁都清楚，现在的北洋，根本没有和日本人掰手腕的本钱。
南方的直系虽然元气大伤，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，随时可能反扑。关外的奉系张大帅更是虎视眈眈，巴不得他跟日本人打起来，好坐收渔翁之利。
这个时候开战，无异于自取灭亡。
“大督办，息怒。”
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幕僚躬着身子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苏云这小子，这次惹的祸确实是捅破天了。”
“依我看，日本人要的，无非就是台阶和利益。他们的胃口，咱们满足不了，但可以把源头掐掉。”
段大督办停下脚步，猛地回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凶光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幕僚扶了扶眼镜，慢条斯理地分析道：“不如顺水推舟，就遂了日本人的意。我们立刻派一名特使去上海，一是安抚，二是施压。”
“名义上，是劝苏云为了国家大局着想，主动交出兵工厂，然后去日本‘避避风头’，或者去西洋‘留学深造’。这样一来，既保全了苏家的香火，也给了日本人一个天大的面子，平息了他们的怒火。”
“至于那两亿赔款，让他苏家自己出嘛。谁惹的祸，谁来担。”
段大督办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，眼中的凶光渐渐被一种无奈的颓然所取代。
他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，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也只能如此了！”
他重重一拍大腿，做出了决定。
命令很快下达。
一名带着“圣旨”、满身官僚习气的特使，即刻被挑选了出来。
此人姓王，是国务秘书处的老人，在官场上素有“王公公”的绰号，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意，狐假虎威。
他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卫，坐上了南下的专列，神情倨傲，志得意满。
在他看来，这次去上海，不过是一趟轻松的差事。
苏云？
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罢了。
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，手里有几把新枪，就不知道天高地厚，连日本人的老虎屁股都敢摸。
这种人，他见得多了。
只要自己代表着中央政府，带着大督办的亲笔信，再给他一个“留学深造”的台阶下，许诺保全他的家产性命。
那小子还不得感恩戴德，乖乖把兵工厂的图纸和钥匙交出来？
毕竟，在他们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派政客眼中，个人的那点血气之勇，那点权势地盘，在所谓的“国家大义”面前，在他们自身的利益和前途面前，根本一文不值。
火车碾过铁轨，发出规律的“况且”声。
王公公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，已经开始盘算着，等这件事办妥之后，该如何向大督办邀功请赏了。
然而，无论是北京城里那些自以为是的政客，还是东京皇居内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军阀，他们都没有，也永远不可能意识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。
他们用旧时代的规则和逻辑去揣测、去算计的那个对手。
根本不是他们这个时代的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