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碾过铁轨的“况且”声终于被一声悠长的汽笛取代。
上海滩北站。
当北洋政府的特使,王秘书,走下专列的踏板时,他甚至还刻意停顿了半秒。
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,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胸前那枚象征着国务秘书处身份的徽章,下巴微微扬起,摆出了一副钦差大臣巡视地方的架势。
在他预想的剧本里,此刻站台上应该铺着红毯,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在此恭候,苏家的那个小少帅更是要第一个上前,毕恭毕敬地迎接“圣旨”。
然而,现实给了他一记无声的耳光。
没有红毯,没有欢迎的人群,更没有翘首以盼的商贾名流。
只有冰冷的水泥站台,和一股肃杀之气。
迎接他的,是一队士兵。
他们穿着笔挺的、从未见过的军服,手持着造型冷硬的步枪,眼神漠然,如同钢铁浇筑的雕像。为首的一名年轻军官,身姿挺拔,肩章上的将星在阴沉天色下依旧闪着寒光。
张灵甫。
王秘书在来之前看过照片。
他眉头拧成一团,鼻腔里发出一声夹杂着浓浓不满的冷哼。
“苏少帅呢?”
“他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,连中央派来的特使,大督办的亲笔信,都请不动他亲自来接?”
张灵甫的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语气里不带任何温度,仿佛在跟空气说话。
“少帅很忙,没空见你。”
他侧过身,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放肆!”
王秘书官威发作,尖着嗓子呵斥,“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地方军阀的下属,也敢对中央特使如此无礼?我要见苏云!让他亲自来见我!”
张灵甫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不像是看一个从京城来的大员,更像是看一只聒噪的苍蝇。
他懒得再废话,直接上前一步,大手探出。
王秘书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抓住了自己的后衣领,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。那感觉,就像一只老鹰抓起了一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鸡。
“你……你们要干什么!这是绑架!这是对中央政府的公然挑衅!”
王秘书的惊叫和挣扎,在张灵甫和身后那群红警卫兵看来,只是无意义的噪音。
他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军用吉普车。
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隔绝了他所有虚张声势的叫嚣。
吉普车没有驶向法租界苏家的豪华公馆,也没有去任何能够彰明他身份的宴会厅。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,一路向着偏僻的郊外军营疾驰。
当王秘书被两个士兵从车里“请”出来,踉跄着站在一片尘土飞扬的营房前时,他心中那份钦差大臣的倨傲,已经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所取代。
这里的空气中,弥漫着钢铁、火药和汗水的味道。
士兵们训练的口号声如同闷雷,整齐划一。远处靶场传来的枪声,密集而沉重,每一次炸响都让他的心脏跟着抽搐一下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官场,这里的一切,都充满了野蛮、原始、不讲道理的力量。
他被带进了一间简陋的营房。
房间中央,一个年轻人正背对着他,低头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。
苏云。
王秘书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,清了清嗓子。他告诉自己,对方只是在虚张声势,一个毛头小子,再横也不敢真的跟中央撕破脸。
他必须把谱摆足了。
他还没意识到,自己已经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,一个他的官场逻辑完全失效的领域。
王秘书从随从战战兢兢递上的公文包里,取出那份盖着大印的公函,傲慢地展开,用一种在官场上宣读训示时特有的、拿腔拿调的嗓音,慢条斯理地念了起来。
“奉大督办令,特谕苏云听令!”
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等待着苏云转身跪拜。
然而,那个背影纹丝不动。
王秘书的脸颊抽搐了一下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。
“念及汝年轻气盛,行事冲动,然亦有保家卫国之心。为顾全大局,平息外事争端,现特调汝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,带着一丝施舍般的优越感。
“……前往东洋留学深造,以开眼界,增长见闻。至于汝名下之苏家兵工厂,事关国防根本,暂由国家托管,并交由日方技术顾问协助管理,以示中日亲善之诚意……”
话音读到一半,戛然而止。
王秘书的脖颈处,感到了一股针刺般的凉意。
他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。
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年轻人,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面前。
距离近到王秘书能看清他漆黑瞳孔中自己那张惊愕的脸。
苏云的手里,正把玩着那把刚刚擦拭干净的战术匕首。银色的刀刃在他指尖灵活地翻飞,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,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