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砸在苏家庄园的琉璃瓦上,像无数冤魂在叩门,每一滴雨水都带着死不瞑目的重量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仿佛要将这座占地千亩的庄园连同里面的秘密一起碾碎。风在雕花窗棂间穿梭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是陈年旧鬼在叹息。
林轩撑着伞站在朱漆大门前,雨水顺着他的旧夹克滑落,却没沾湿半寸衣襟。他身后,张铁柱一身黑衣,肌肉绷紧如弓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持枪守卫。这些守卫都是见过血的,站姿里透着一股职业军人的煞气,食指虚扣在扳机护圈上,随时可能暴起。
苏家规矩大,你若露怯,连门槛都进不去。张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沙哑,老爷子病倒这半个月,来了十七个神医,七个被赶出去,三个被打断腿扔出去,还有一个……他没说完,但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。
我只看病,不看人。林轩淡淡道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。他抬脚便走,步伐不疾不徐,仿佛眼前不是荷枪实弹的守卫,而是自家院落的竹篱笆。
守卫横枪拦住,枪栓拉动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。管家从廊下踱出,金丝眼镜后眼神如刀,刀锋在林轩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和磨破了边的牛仔裤上来回切割。他手中捏着一串黄花梨佛珠,珠子却被他盘得发出细微的呻吟声。这位在苏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管家,见过太多登门骗术的江湖术士,他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真有本事,谁是来碰运气。
张队长,这位就是你说的神医?管家的声音像淬了冰,看着……不像能救老爷子的人。倒像是大学城门口摆摊算命的。他特意在神医二字上加了重音,嘲讽之意溢于言表。
张铁柱刚要开口,太阳穴上的青筋已经暴起。他知道自己赌上了全部信誉,如果林轩今晚露怯,他这省城第一安保的招牌就算砸了。但林轩已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片——那是三年前苏老爷子亲笔写的悬壶帖,墨迹已淡,但印信犹存。纸片的边角起了毛边,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最关键的是,帖子上有一股只有苏家血脉才能感应到的特殊气息——那是苏老爷子当年在东南亚被仇家追杀,身中十七刀,被一个游方郎中救下后,咬破手指按下的血印。
管家瞳孔骤缩,手中的佛珠啪地断开,珠子哗啦啦滚落一地。他当然认得这张帖子,当年老爷子曾发下毒誓:持此帖者,苏家上下,见之如见我。他挥手放行,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齿轮,但眼神里的轻蔑并未完全散去。
穿过九曲回廊,暴雨被飞檐切割成水帘。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中摇曳,光影在林轩脸上晃出深浅不一的阴影。他能闻到空气中浮动的药味,那是顶级野山参、冬虫夏草混合着西药抗生素的怪异味道。但在这股味道之下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气,像地窖里存放过久的棺木。
苏老爷子卧在紫檀拔步床上,床柱上雕刻的百子千孙图在昏暗中显得诡异。他面色青黑如淤泥,呼吸微弱如游丝,每一次吐纳都像是最后一次。床边心电监护仪滴滴作响,屏幕上波形紊乱得像被猫抓乱的毛线球。几名白大褂西医束手无策,他们胸口挂着省城最顶尖医院的工作牌,最年轻的也是留美博士,此刻却一个个面色灰败。
多器官衰竭,病因不明,毒素筛查全阴……主治医生摘下眼镜,用力揉着眉心,肾脏、肝脏、心脏的功能指标都在断崖式下跌,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吞噬他的生命。我们用了最高级别的抗生素、免疫球蛋白,甚至联系了国外的特效药,但……他摇头,最多撑三天。也许,撑不过今晚。
角落阴影里,一道纤细身影缓缓站起。苏清雅的姑姑一袭白衣,眼底乌青,显然多日未眠。她的白衣不是病号服,而是真丝睡袍,即便在父亲病危之际,她仍保持着最后的体面。但此刻这份体面摇摇欲坠,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指甲修剪得极其干净,却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打量林轩,目光冷得像冰,像X光一样试图穿透这个男人的皮肉,看清他的骨头。苏清雅的姑姑见过太多自荐上门的人,有捧着千年灵芝的,有带着御医后人的,有声称能请动阎王爷改生死簿的。但这个青年太普通了,普通到让人不安。那件夹克至少穿了五年,袖口磨得发白;那双运动鞋是地摊货,鞋帮都开胶了;唯有那双眼睛,平静得像深潭,潭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你就是那个靠算命混饭吃的江湖郎中?她的声音带着精英阶层特有的疏离感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,张铁柱说你能起死回生。我希望你不是那种只会看手相、测八字的骗子。我爸的时间很宝贵。
林轩没答,只走近床边。他的步伐很轻,却奇异地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。他站在床侧,垂眸看着这位叱咤省城商海三十年的枭雄。苏老爷子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灰色,但眉宇间仍有一股子悍勇之气未散。
青囊经昨夜已提示:苏老爷子病气属“腐”,若七日内不引阳入髓,恐成尸厥。
“尸厥……不是死亡,而是魂魄被困于腐烂之躯。”林轩咬牙回想爷爷笔记中的描述,“比植物人更凶险——肉身一日日溃败,魂却清醒受苦。”
林轩闭目三息,再睁眼时,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金光——望气术启!这是华佗传承中最基础的法门,却也是最难精通的。需要医者心怀至诚,才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机流转。他的瞳孔深处,有古老的符文化作涟漪。
刹那间,他看到了。
老人五脏六腑缠绕着缕缕黑气,如毒蛇盘踞,那些黑气不是死气,而是活物,在缓慢地蠕动、爬行。尤其心脉处,一团阴煞之气凝成符咒形状,正缓慢吞噬生机。那符咒极其繁复,每一笔都透着千年怨气,像是从某个古墓里刨出来的脏东西。这不是病,是邪术!有人在他梦中下了噬魂钉,借寿续命!
林轩甚至能看到施术者的手法——在子时三刻,将染了目标生辰八字的纸人钉入棺材,再配以阴骨粉燃烧,便可将目标的命格一点点转移到自己身上。苏老爷子体内的黑气,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循环,最多再有三日,他的阳寿就会被抽干。
谁最近给他送过香?林轩突然问,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。
满屋一静。
白大褂们面面相觑,他们无法理解这个问题和病情有什么关联。张铁柱的呼吸停滞了半拍,他知道林轩从不问废话。
苏清雅蹙眉,她的记忆像高速运转的硬盘,在爷爷病倒前的细节里疯狂检索。
前日三叔送来一尊沉香佛像,说能安神……她缓缓道,每个字都说得艰难,那佛像是从泰国请来的古曼童,三叔说花了三百万。爷爷失眠多年,那天点了香,确实睡得很沉……
扔了。林轩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倒垃圾,那香里掺了阴骨粉,专引地脉煞气入体。佛像也不是古曼童,是子母怨魂棺的盖子,里面封着一对难产而死的母子怨气。
众人哗然。
三叔可是苏家实权派,手握集团四成股份,在董事会说一不二。这话等于当众指控他谋害亲爹!几个白大褂吓得后退半步,生怕被卷入豪门恩怨。监控摄像头无声转动,将这一切传送到庄园的每个角落。
张铁柱急得冒汗,扯他袖子:林医生,慎言!苏家三爷不是好惹的,他养的那批人……他没说完,但林轩能猜出下文——那是一群真正的亡命之徒。
林轩却已提笔,在药方笺上写下七味寻常草药:黄芪、当归、茯苓、甘草……全是药店十块钱一把的货色。他的字迹很工整,像医学生抄方剂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白大褂们探头想看,却被张铁柱用身体挡住。
每日一剂,水煎三次,三日服完。他将方子递给苏清雅,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手背,第一煎在卯时,第二煎在未时,第三煎在戌时。必须用井水,忌用自来水。火候要文火慢炖,不可急躁。
苏清雅盯着他,眼中怀疑未消,却鬼使神差接过药方。纸张很薄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。
“你能治?”苏清雅声音微颤。
“需用‘祛腐引阳针法’。”他从包里取出银针包,“但此针需刺入脊椎十二节,风险极高——若我手抖一分,可能造成瘫痪。”
“若不治呢?”
“三日之内,形存神灭。”
苏清雅闭眼三秒,再睁开时已决然:“扎。”
林轩深吸一口气,点燃随身携带的艾绒。青烟袅袅中,他左手按住老人命门穴,右手持针,如执柳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