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了这个自称王铁柱的年轻人,如何像一只警惕的野狼,在靠近孤坟前,花费数个时辰,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法勘察四周,确认没有任何活物窥伺。
他看到了年轻人跪在坟前时,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孺慕与哀思。
在这个人心叵测,为了一点资源便可父子相残、手足相向的修真界,这样纯粹的孝心,比传说中的先天道体还要罕见。
老者心中微动。
他乃一介散修,道号“归墟”,一身修为已至炼虚巅峰,距离那传说中的渡劫飞升,也只剩下最后一步。
他此生了无牵挂,唯一的遗憾,便是这一身惊天动地的道统,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的传人。
眼前的年轻人,根骨算得上奇佳,心性更是万里挑一。
老实,本分,还极具孝心。
虽然名字土了点,但这不重要。
“咳。”
老者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干咳。
这一声轻咳,在李苟淡的耳中,不啻于九天惊雷!
他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炸立!全身肌肉刹那间绷紧到极致,龟息功疯狂运转,整个人就要化作一道残影遁入身下的土地。
“小友,不必惊慌。”
那声音温和醇厚,带着一股奇特的、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李苟淡所有逃跑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。
他缓缓转过身,身体的每一块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看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老者。
可是在他的神念感知中,这老者身后,仿佛站着一片无垠的星空。
那是他无法理解,无法抗衡,甚至无法想象的境界。
跑不掉。
这两个字,化作冰冷的铁水,浇灌了他整个心脏。
“老……老前辈……”
他声音干涩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“老夫云游至此,见你颇有孝心,心生爱才之意。”
归墟道人微笑着,目光澄澈,不带一丝杂质。
“你可愿拜我为师,继承老夫的衣钵?”
拜师?
李苟淡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巨响。
那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手。
那化为琉璃巨坑的宗门废墟。
那一幕幕足以让任何修士道心崩溃的画面,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。
不行!
绝对不行!
跟谁扯上关系,谁就得倒血霉!这是他用整个宗门的覆灭换来的血泪教训!
他正要用最诚恳、最卑微的语气拒绝,可当他抬头,看到老者那双真诚、且带着一丝晚年孤寂的眼睛时,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这位老者,是一位散修。
无门无派,孤身一人。
或许……或许不会牵连到宗门吧?
而且,他能感觉到,这位老者是真的动了恻隐之心,并无任何恶意。
一丝微弱的,几乎被他遗忘的,渴望安稳的念头,再次从他心底最深处,颤颤巍巍地冒了出来。
最终,李苟淡双膝一软,对着归墟道人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每一次额头与土地的碰撞,都沉重无比。
“弟子王铁柱,拜见师父!”
归墟道人抚须大笑,声音里充满了久违的欣慰与畅快。
他将李苟淡带回了自己隐修的洞府。
那是一段李苟淡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,做梦都不敢想的安宁时光。
师父归墟道人对他倾囊相授,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保留。从最基础的修炼困惑,到玄奥的法则感悟,都掰开了,揉碎了,用最浅显的语言讲给他听。
李苟淡也真正将归墟道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为师父打理洞府内外,用山间最甘甜的晨露,烹制最清香的灵茶。
师父的每一件道袍,他都清洗得干干净净。若有破损,便点上灯火,用最笨拙却最认真的针法,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。
他最喜欢听师父讲述年轻时游历天下的奇闻异事。
讲到惊险处,他会紧张得攥紧拳头。
讲到趣闻时,他会露出久违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在他的心中,第一次有了名为“家”的感觉。
他甚至在心里不止一次地暗暗发誓。
这一世,一定要好好孝敬师父,为他养老送终,让他安安稳稳地得道飞升。
然而,因果的齿轮,从他叩头拜师的那一刻起,便已开始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。
这一日,归墟道人将李苟淡叫到身前。
“徒儿,为师大限将至,准备于三日后,在天雷山渡劫飞升。”
他的神情平静,但眼底深处,是面对天道威严时,最后的敬畏与挑战。
李苟淡的心,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。
渡劫!
修真者九死一生的终极考验!
“师父,弟子能做些什么?”
他的声音绷紧,每一个字都透着无法掩饰的紧张。
“你只需在为师布下的护山大阵外围,替为师护法,莫让霄小之辈或不开眼的妖兽前来叨扰即可。”
归墟道人温和地说道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弟子遵命!”
李苟淡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与决然。